陳嵐是半夜回去的。
她沒有回夜雨樓。她先去找了老周，把在鳳鳴班看到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說了。老周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七年了。他被關了七年。”
“你怎麼知道是七年？”
“方亭失蹤，就是七年前。”老周的聲音很沉，“顧雲舟那時候剛起步，班子裡缺寫戲的人。忽然有一天，他帶回來一折新戲，戲文好得嚇人。我問他從哪兒來的，他笑而不答。後來我才知道——那折戲，是蘇懷遠“借”給他的。”
“借？”
“蘇懷遠手裡養著人。”老周說，“他比顧雲舟更早、更會養。他找那些有才卻沒有名的人，把他們關起來，好吃好喝供著，條件只有一個——寫出來的東西，署他的名。”
陳嵐渾身發冷：“方亭就是被他“養”的？”
“不止方亭。”老周嘆了口氣，“顧雲舟和蘇懷遠是師兄弟——同一個師父教的。師父死得早，沒留下什麼本事，只留下一套“竊名”的路數。蘇懷遠學了“養”——把人關起來寫；顧雲舟學了“偷”——首接拿別人的稿子。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師兄弟互相配合了十幾年。”
“方亭呢？”
“方亭是蘇懷遠養了最久的一個。七年前，方亭在城南教書，寫了摺好戲，被蘇懷遠看見了。蘇懷遠把他“請”回去，說是幫忙改戲，這一“改”，就再沒放他出來過。”
陳嵐閉了一下眼。
她想起那間上了鎖的屋子，那道鐵閂，那一線燈光裡瘦成竹竿的身影。
“我要救他。”她說。
老周沒有攔她。
他只說了一句：“今晚不行。鳳鳴班夜裡有人巡，你進不去。等我想想辦法。”
可陳嵐等不了。
三更天，她一個人摸到了鳳鳴班的後牆。牆很高，她搬了幾塊磚墊腳，翻了過去。落地時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首吸氣，可她咬著牙沒出聲。
鳳鳴班的夜，比她想象的安靜。沒有巡夜的人，沒有狗，只有後院一盞風燈在風裡晃，光影像一隻緩慢的手掌，在地上來回撫。
她憑著白天的記憶，摸到了那間鎖著的屋子前。
門還是鎖著的。鐵閂很粗，她試著推了推，紋絲不動。她蹲下來，用指甲去摳門縫——門縫很窄，但她的手指足夠細。她摸到了鐵閂的另一端，發現閂頭是活動的，只是從外面插得太緊。
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沈曼送她的，簪尖很細——插進鐵閂的縫隙裡，輕輕一撬。
“咔。”
鐵閂鬆了。
她推開門，閃身進去，反手把門帶上。
屋裡比她想象的更小。大約只有六七步見方，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窄床、一隻夜壺，就是全部。牆上沒有窗，只有一盞油燈，燈芯快要燒到底了，發出昏黃微弱的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味——墨汁、舊紙、汗酸，還有一種更深的、像是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
方亭坐在椅子上，筆還握在手裡。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深的、己經麻木了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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