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裡的東西被陳嵐一份一份地攤開在書房的長桌上。
手稿一共十七份。有的是完整的戲文，有的是斷章殘句，有的是隻有大綱和人物設定的草稿。每一份的筆跡都不相同——有的清秀，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到近乎刻板，有的飛揚到幾乎認不出字。
十七份手稿，至少出自八個人之手。
而那本“竊名賬冊”，則像一本賬房先生記的流水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陳嵐坐在桌前，一頁一頁地翻。
賬冊的第一頁寫著一個名字：許阿笙。
名字後面跟著一行小字：“崇文十一年秋，柳渡人，秀才。擅戲文，才氣縱橫。收入，三折戲：《柳渡別》《月下詞》《不歸人》。處置——”
“處置”後面的字讓陳嵐的指尖一頓。
“沉水。”
只有兩個字。筆跡平淡，像在記一筆尋常的貨物處理。
陳嵐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紙頁的黴味和幹墨的苦澀味，嗆得她喉嚨發緊。
她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名字：孫若蘭。
“崇文十二年春，蘇州人，女，善小曲。收入，六首：《春風慢》《秋雨詞》《夜半歌》……處置：逐出，嫁與鄉民。”
第三個名字：方亭。
“崇文十三年冬，洛陽人，教書先生。擅長篇傳奇。收入，戲稿三部。處置：留用，軟禁於後院耳房。”
方亭還活著。
陳嵐的手指在“留用”兩個字上停了一瞬，指甲掐進了掌心。
第西個名字，第五個，第六個……
她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簡短的生平、擅長的文體、被竊取的作品，以及最終的“處置”方式。有的被“沉水”，有的被“逐出”，有的被“軟禁”，有的被“遣遠”。
像一本牲畜的臺賬。
八個名字。三個“沉水”或“暴斃”。兩個“下落不明”。一個“嫁與鄉民”。一個“軟禁”。一個“遣遠”。
翻到最後一頁時，陳嵐的動作停住了。
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個名字。
名字上面有一道重重的墨痕，像是寫完之後又被劃掉了。但墨痕之下，那兩個字的輪廓還隱約可辨。
“陳嵐”。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燈火在她眼前跳動，將紙頁上的字跡映得忽明忽暗。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一樣地響，太陽穴突突地跳。空氣忽然變得很稀薄，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整間屋子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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