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子確實還沒完全恢復——高音處偶爾會有一絲沙啞，像一根舊琴絃上細微的裂紋。但她沒有躲。她把所有的氣息、所有的力度都灌注進了那些裂紋裡，讓裂紋變成了紋路，變成了痕跡，變成了另一種美。
歌聲透過門縫傳出來，細細的，像一根絲線在黑暗裡顫抖。但那根絲線不斷。越拉越緊，越拉越亮，到最後竟比任何完好的琴絃都更具穿透力。
練功房的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不是雨。是沈曼撥出的熱氣。
她在拼了命地練。
陳嵐沒有推門進去。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了。有些仗，只能她自己打。
然後是最關鍵的一步。
老周出發了。
他帶著那本賬冊的抄本，一個人，一匹馬，連夜出了城。他要去的地方有三個：蘇州，找到孫若蘭的孃家；洛陽，找到方亭以前的學生；還有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老周沒說，陳嵐也沒問。
“周叔，你小心。”
老周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丫頭，我這條老命不值錢。但那些年輕孩子的命，值錢。”
他一夾馬腹，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響，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
陳嵐站在夜雨樓的門口，看著老周的背影融進黑暗裡。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枯葉焦乾的氣味。她的衣角被風掀起又落下，像一面安靜的旗。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髮拂過臉頰，癢癢的，涼涼的。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三更天了。
三天後就是大比。
她轉身回了樓裡。
第二天，方亭把《霜天角》的最終稿交到她手上。十七頁紙，每一頁都被修改了無數遍，邊角翻卷，墨痕層層疊疊。
陳嵐接過稿子的時候，注意到方亭的手在抖。
不是病。是力竭。
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嵐姐，”方亭靠在門框上，聲音虛弱但平靜，“剩下的，看你了。”
陳嵐點頭。
然後她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
她沒有讓沈曼上臺。
大比的前一天夜裡，她把沈曼叫到了書房。
“明天你不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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