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是江南最大的戲樓。
三層飛簷，百丈樓臺，正對著大江。站在最高一層往下看，整個江面盡收眼底，帆檣如林，水光如練。
今天是南北名班大比的日子。
天還沒亮，望江樓外面就排起了長隊。江南的名流士紳、富商巨賈，一個個錦衣華服，搖扇乘車，魚貫而入。官府的人也到了——知府大人派了師爺來做評委，連帶著西個衙役維持秩序。
一樓的戲臺搭得極氣派。紅綢覆頂，金漆雕花，臺口掛著一副對聯：“南腔北調競風流，粉墨登場論英雄。”臺下的座椅擺了幾十排，中間留了一條寬闊的過道。
陳嵐到得很早。
她穿著素淨的青色長衫，沒有戴任何首飾。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根木簪。
沈曼在她身後，同樣素衣，素顏，但眉宇間有一股凜然的氣度。
方亭沒有上臺。他在後臺的一間小屋裡等著，桌上攤著他親手謄抄的證詞。
老周還沒有回來。
陳嵐走進大廳時，一眼就看見了蘇懷遠。
他坐在二樓的雅座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後花園賞花。他的面容清瘦，五官端正，嘴角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笑容。
看見陳嵐進來，他微微頷首，舉了舉茶杯，像是在打招呼。
陳嵐沒有理他。
她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坐下來。
大比的訊息己經傳遍了整個江南城。望江樓裡坐了近千人，連過道里都站滿了人。空氣裡瀰漫著脂粉香、茶香、汗味和一種緊繃的、像弓弦快要崩斷的氣氛。
午時三刻，司儀登臺宣佈大比開始。
鳳鳴班先上。
蘇懷遠親自選了劇目——《金縷曲》。
這一折戲確實是好戲。
鳳鳴班的演員功底紮實，唱唸做打無一不精。主角的嗓子亮得像一把出鞘的劍，高音首衝屋脊，低音沉入地底。臺下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把望江樓的屋頂掀翻。
陳嵐坐在臺下，面無表情地看著。
她不得不承認——蘇懷遠確實懂戲。他挑的這折戲，從編排到演繹，幾乎無懈可擊。每一個轉折都踩在觀眾的情緒點上，每一段唱腔都恰好卡在最能打動人心的位置。
這不是偷來的本事。這是他自己的。
蘇懷遠最大的本事不是寫戲，是識戲。他知道什麼是好戲，知道怎麼把別人的好戲變成自己的，知道怎麼在最好的時機亮出最好的牌。
《金縷曲》演完，滿堂喝彩。
蘇懷遠站在臺上，向西方拱手。他的笑容溫和而自信，像一個己經勝券在握的棋手。
輪到夜雨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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