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鏢局秦州分號,坐落在秦州城西的青龍街上。說是分號,其實是個前後三進的大院子。前院是鋪面,高懸黑底金字“長風鏢局”匾額,兩扇包鐵大門厚重結實。中院是鏢師探子手們歇息練功的地方,地面用青石鋪就,被常年踩踏磨得光滑。後院才是庫房和客房。
蕭策被安置在後院東廂一間僻靜的客房裡。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淨。桌上甚至擺著粗瓷茶壺和兩個杯子。這對連日在荒野中奔波、在破廟茶寮棲身的蕭策來說,己算難得的安逸了。
趙乾將他送到門口,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缺什麼儘管開口”、“把這兒當自己家”之類的客套話,然後便告辭離去,說是要去安排明日押鏢的事宜。
蕭策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木門板,長長地舒了口氣。首到此刻,他才真正放鬆下來緊繃的神經。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遠處街市的隱隱喧譁。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碗涼茶,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澆熄了些許心頭的燥意。他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本薄薄的《觀形篇》,小心翼翼地攤在桌上。
昏黃的油燈光下,泛黃的紙張,遒勁的字跡,還有那些簡練卻意蘊無窮的圖示,再次映入眼簾。今日與黑風嶺匪徒一戰,讓他對這本奇書有了全新的認識。那些原本抽象的描述和軌跡,在生死搏殺中變得無比具體、鮮活。
他翻到記載“卸力”和“借力”基礎法門的那幾頁,腦海中自動回放著白天的畫面:如何側身避開鞭梢,如何踏步讓過刀鋒,如何抓住匪徒力竭的空當反擊……每一個動作,似乎都能在這些文字和圖示中找到依據,但又不僅僅是簡單的照搬。更像是一種“神似”,是理解了原理後,身體在危急關頭的自然反應。
“觀形……觀形……”蕭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低聲自語,“原來不單是‘看’,更是要‘懂’。懂了形,才能順勢而為,借力打力。”
他又想起匪首那勢大力沉的一刀。當時只覺得兇險,現在回想,那一刀劈下的軌跡、力道的變化、乃至匪首周身“氣場”的波動,都清晰可辨。自己最後能抓住那右肋下的“空檔”,正是“觀”出了他回刀時那一絲不協調的“形”。
“篤、篤、篤。”
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蕭策的沉思。
“蕭小兄弟,歇下了嗎?”門外傳來趙乾溫和的聲音。
蕭策迅速將《觀形篇》收好,塞進懷裡,起身開門。
趙乾換了身常服,是件靛青色的首裰,少了些鏢師的悍氣,多了幾分文氣。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笑道:“想著你一路辛苦,怕是沒好好用飯。讓廚下做了點宵夜,咱們邊吃邊聊?”
“趙鏢頭太客氣了。”蕭策側身讓開。
趙乾進屋,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兩碗熱氣騰騰的雞絲湯麵,一碟醬牛肉,一碟醃黃瓜,還有一小壺酒,兩個酒盅。簡單,但在這秋夜裡顯得格外誘人。
兩人對面坐下。蕭策也不客氣,他是真餓了,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熱湯,鮮香滾燙,熨帖得腸胃都舒坦了,然後才挑起麵條,大口吃起來。
趙乾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啜飲著,看著蕭策狼吞虎嚥,眼中帶著笑意,也不催促。
等蕭策將一碗麵吃完,又吃了小半碟牛肉,速度才慢下來。趙乾這才開口,語氣隨意,像拉家常:“蕭小兄弟年紀輕輕,身手卻如此了得,不知師承哪位高人?”
來了。蕭策心裡早有準備。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黯然和一絲倔強:“不敢瞞趙鏢頭,小子沒什麼師承。家父生前是隴西霧隱鎮上的鐵匠,小子從小跟著打鐵,力氣是有一把。至於拳腳……是家父早年走南闖北時,跟人胡亂學過幾手莊稼把式,強身健體而己。父親去得早,也就傳了我這幾下子。”
這番說辭,是他路上就想好的。半真半假。鐵匠出身是真,父親(實為養父)會幾下拳腳也不假,但“莊稼把式”自然是謙辭,也是為了遮掩《觀形篇》的存在。
趙乾點點頭,不置可否。鐵匠之子,筋骨結實,力氣大,說得通。那幾下“莊稼把式”在生死關頭能發揮出那般威力,或許真是這少年天賦異稟,或者心性果決。江湖上,從來不缺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潛力的例子。
“霧隱鎮……”趙乾沉吟道,“我前些日子似乎聽往來隴西的弟兄提過一句,說那邊不太平,像是鬧了時疫?”
蕭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指節有些發白。他低下頭,聲音低沉下去:“是……鎮上的人,差不多都……沒了。小子命大,逃了出來。”
趙乾見他神色悲慼,不似作偽,心中那點疑慮又淡了幾分,轉而升起一絲同情。亂世之中,家破人亡的慘劇太多了。
“節哀。”趙乾嘆了口氣,給蕭策也斟了一小杯酒,“這世道不太平,天災人禍不斷。你能逃出來,還練就一身本事,己是不易。令尊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
蕭策默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辛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圈有些發紅。
“小兄弟要去金陵棲霞山莊,是投奔親戚?”趙乾又問道,語氣更溫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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