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長風鏢局秦州分號門前己是人聲馬嘶。
五輛罩著防雨油布的鏢車整齊排列，車轅粗壯，車輪包鐵，拉車的都是口外來的高頭健騾，噴著白氣，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趟子手們穿著統一的青色短打，腰挎單刀，正手腳麻利地做著最後的檢查：捆紮繩索是否牢固，車軸膏油是否足夠，防身的弩機弓矢是否就位。
蕭策被安排坐在第三輛鏢車的車轅旁。這位置既不顯眼，又能隨時觀察前後。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粗布衣裳，臉上草灰洗淨了，露出原本清秀但被風霜磨出幾分硬朗的眉眼。他懷裡揣著師父的鐵盒和那本《觀形篇》，用油紙仔細包了好幾層，貼身藏著。包袱裡只有兩套換洗衣物和一點乾糧，輕裝簡行。
趙乾一身勁裝，外罩防風披風，正拿著貨單，與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老者低聲核對。他神情嚴肅，不時指指點點，與昨夜把酒閒談時的隨和判若兩人。
卯時三刻，一聲清脆的銅鑼響。
“時辰到——啟程！”負責押運的副鏢頭，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魁梧漢子，扯著嗓子吼道。
探子手們齊聲應諾。鞭子在空中炸響，騾車吱吱呀呀地動了起來，碾過青石板路，匯入清晨秦州城略顯稀疏的人流。出了城門，上了官道，車隊的節奏明顯加快。探子手兩人一組，一左一右護著鏢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山林田野。騎馬的鏢師則分散在車隊前後，趙乾親自押後。
秋日的官道還算好走，只是塵土大了些。蕭策默默坐在車轅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這是他第一次跟隨這樣正式的隊伍走遠路，一切都透著新鮮，也透著無形的壓力。
他試著運用“觀形”之能，去觀察這些探子手和鏢師。他發現，探子手們行走坐臥的“形”大多粗糙，氣息散亂，只有少數幾個下盤紮實，舉手投足間有些章法。而那幾個騎馬的鏢師，包括趙乾，身上的“氣場”就要凝實得多，行動間的“線”也更有力、更協調，尤其是趙乾，氣息綿長均勻，騎在馬上幾乎與馬匹融為一體，顯然內家功夫己有相當火候。
“小兄弟，第一次走鏢？”旁邊趕車的攤子手是個西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孫，人都叫他孫老蔫，話不多，但眼神活絡。他見蕭策一路沉默，主動搭話。
蕭策睜開眼，點點頭：“是，孫大哥。以前只在鎮上待著。”
孫老蔫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沒啥，走幾回就慣了。咱們這趟是‘暗鏢’，明面上押的是藥材，去金陵濟世堂的。其實啊，”他壓低聲音，用鞭梢虛點了點中間那輛罩得格外嚴實的鏢車，“真正值錢的玩意兒在裡頭，是給金陵一位貴人帶的‘土儀’。趙鏢頭親自押送，可見緊要。”
蕭策“哦”了一聲，沒多問。鏢行的規矩，不多打聽，這是趙乾昨夜交代過的。但他心裡記下了，中間那輛車，是關鍵。
車隊一路向南，日頭漸高。晌午時分，在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坡下打尖休息。探子手們取出乾糧和水囊，默默啃著。幾個鏢師則分散開，佔據高處瞭望。
蕭策就著涼水吃饃，耳朵卻豎著，聽探子手們低聲交談。
“……聽說前些天，黑虎崗那幫孫子又劫了劉記布莊的貨？”
“可不，還死了兩個夥計。官府貼了海捕文書，頂個屁用。”
“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咱們這趟，我看懸。”
“少烏鴉嘴！有趙頭兒在，怕啥？”
“趙頭兒功夫是硬，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正聽著，趙乾走了過來，在蕭策身邊坐下，遞過來一個水囊：“喝點，自家的薄荷甘草茶，解渴。”
蕭策道謝接過，抿了一口，清涼微甘，確實解乏。
趙乾啃著幹餅，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的山林，低聲道：“蕭兄弟，過了前面三十里的老鷹嘴，就算出了秦州地界，進商州了。老鷹嘴那地方，地勢險，林子密，是塊硬骨頭。等會兒警醒著點。”
蕭策點頭：“明白，趙鏢頭。”
簡單休整了半個時辰，車隊再次啟程。越往前走，地勢越崎嶇。官道沿著山腳蜿蜒，一側是陡峭的山壁，長滿雜樹荒草，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山澗，澗水轟鳴。這裡便是老鷹嘴，因山勢如鷹嘴凸出而得名。
車隊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劊子手們不再說笑，個個手按刀柄，神情緊繃。騎馬的鏢師也收縮了隊形，前後呼應。
蕭策的心也提了起來。他“看”向兩側山林。在“觀形”的視野裡，山林不再是靜止的，那些樹木、岩石、藤蔓，都呈現出或舒緩或扭曲的“勢”。而當有活物潛藏其中時，其氣息、動作，便會與周圍環境的“勢”產生不協調的“擾動”。
此刻，他就“看”到，前方百步開外，右側山壁上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有至少五六處細微的、不自然的“凝滯”。那是人屏住呼吸、潛伏不動時，氣息與周圍流動的山風產生的衝突。更遠些的幾棵大樹上，也有類似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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