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微勞”改成了“夙興夜寐之勞”,把“五穀豐登”擴充成了“稻粱菽麥黍稷,無所不豐;雞鴨牛羊豬犬,無所不盛”,又加了幾個具體案例:“癸巳年春,清溪村東頭王二家鬧鼠患,吾連夜施法,驅鼠三百餘隻,保其糧倉無恙”;“甲午年夏,大旱,吾齋戒七日,祈得甘霖,救活稻田二百畝”。反正死無對證,吹唄。
寫完這段,李滿倉自己都覺得臉有點熱。但轉念一想,上輩子他給領導寫述職報告,哪篇不是把自己寫成諸葛亮再世?這叫自我包裝,是職場生存的基本技能。
他又在疏文末尾加了一段煽情的:“吾德全,耄耋之年,築基無望,唯願告老還鄉,於廟後結一草廬,日日遙望土地公金身,聽廟中晨鐘暮鼓,便死而無憾矣!”
李滿倉讀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這要是放在前世,妥妥能評個“年度優秀述職報告一等獎”。
他把兩份黃表紙整理好,拍了拍上面的香灰,大搖大擺地去了張德全的房間。
張德全正在房間裡喝枸杞茶,見李滿倉進來,眼皮一抬:“回來了?鎮上談得如何?”
“回大人,”李滿倉躬身行禮,但腰桿比昨日又首了三分,“二十一家商戶,全部簽約。另有兩家缺席,己記入監察名單。”
“好!”張德全一拍大腿,“滿倉啊滿倉,老夫果然沒看錯你!你這孩子,有魄力,有腦子,有——”
他卡了一下,似乎在搜腸刮肚地想詞兒。
“有廟臣之風!”
“大人過獎,”李滿倉雙手呈上兩份黃表紙,“這是《遙香代焚暨存香法實施條陳》,請大人審閱。另外,大人的《乞骸骨疏》,小人斗膽潤色了一番,加了幾筆,大人看看是否合意。”
張德全接過細則,神識一掃,微微點頭:“嗯,條理清楚,用詞得體,頗有……頗有天庭文書的章法。”
張德全又拿起那份《乞骸骨疏》,神識一掃,眼睛漸漸亮了。
“好!好一個“夙興夜寐之勞”!”他激動地拍案,“好一個“稻粱菽麥黍稷,無所不豐”!滿倉啊,你這文筆,比縣城隍府那些刀筆吏強多了!這疏文一遞上去,城隍府的大人看了,定然覺得老夫這六十年,沒白乾!”
李滿倉低頭聽著,忽然走神了。
前世那個辦公室裡,領導把材料摔在他臉上,紙頁刮過臉頰:“寫的什麼狗屁!回去改!”他改了十七遍,第十八遍交上去,領導眼皮都沒抬。他靠在椅背上想眯一會兒,眼睛一閉,再也沒睜開。
而現在,他握著燒火棍,蘸著香灰,在這破廟裡隨手一塗,一次就過了。
這上哪說理去。
張德全放下疏文,端起茶盞,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說:“滿倉,你放心,這道童的位置,遲早是你的。但你要記住,年輕人,要沉得住氣,要耐得住寂寞,要經得起考驗。天庭的仙吏擢選,講究的是一個“德”字,德才兼備,以德為先。你現在的修為是煉氣二層,還遠遠不夠。要加緊修煉,爭取早日突破煉氣三層、西層,甚至……”
他拖長了聲音,眼神飄向窗外,彷彿在眺望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甚至築基。到了那時,別說是這清溪村土地廟,就是青陽縣城隍府,也有你的一席之地。老夫老了,不中用了,以後這天庭的江山,是你們年輕人的。你要好好幹,幹出成績,幹出特色,幹出讓天庭都刮目相看的大事業!”
李滿倉低著頭,連連稱是:“大人教訓得是,小人一定謹記在心,不負大人栽培。”
張德全滿意地點點頭,又抿了一口茶,忽然嘆了口氣:“不過嘛,眼下這廟裡的雜役,還得有人幹。你那“遙香代焚”和“存香法”,雖然好,但具體實施,千頭萬緒。你這幾天,還是要把雜役的本分做好,掃院子、劈柴、挑水,一樣不能落下。這叫什麼?這叫......”
“安守方隅。”李滿倉替他說了。
“對!安守方隅!”張德全眼睛一亮,“你懂就好!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要腳踏實地。等這年底的考核過了,等這新廟祝的位置定了,等你的道童籙籍批下來。”
他拍了拍李滿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拍一匹即將上戰場的馬:“到時候,老夫在城隍府那邊,再幫你使使勁兒。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你要相信組織,相信天庭,相信老夫的眼光。”
李滿倉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聲音誠懇得能滴出水來:“小人謝大人栽培,大人對小人,真是恩同再造。”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一關,他臉上的憨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譏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