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江的夜,是活的。
十一點剛過,北街的最後一扇門板也合上了。白天那些半掩的鋪子全死了過去,但二樓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光從窗簾縫裡漏出來,把青石板上積的水照成一條一條的碎線。像有什麼人在高處睜著眼,等著看。
陸川把車停在北街外三百米的一條岔路上。熄火。沒拉手剎。
陳放從副駕駛下來。汪曉月留在車上,電腦螢幕調到最低亮度。
陸川朝陳放伸出右手,五指併攏,掌心向下,往前切了一下。陳放點頭。這是“搜尋前進,保持間距”的意思。軍用手語。霧江沒人看得懂,也不需要有人懂。
陸川走主巷。陳放從西側夾縫繞後。
巷子裡有風。從江面方向吹過來,帶著鐵鏽、淤泥和死魚混在一起的氣味。霧江邊的人都叫它“水腥氣”。老輩人說,這氣味越大,說明江底的泥翻得越厲害。泥翻起來,有些埋了多年的東西,就藏不住了。
裁縫鋪門口。藍布還掛著。被風吹得輕輕晃。
但門縫裡透出燈。
陸川在門前站了兩秒。沒有立刻敲門。他偏頭看了一眼門軸。油是新的。白天陳放來的時候,這門軸還是乾的,現在泛著潤光。有人來過,剛走不久。
他抬手,敲了三下。沒人應。再敲。依然沒人。
陸川推門。門沒鎖。
吱呀一聲,那扇白天陳放用肩膀擋過一下的門,緩緩敞開。燈光從屋裡鋪出來,把陸川的影子拉得很長。
屋裡空了。
縫紉機沒了。牆邊那堆深色蛇皮袋沒了。長條木桌上乾乾淨淨,只剩幾塊零碎的布頭。
陸川沒急著進去。
他站在門口,目光從左到右,從地面到天花板,先掃了一遍。這不是看。是在“搜”。在部隊學過的室內清剿第一步:進去之前,先記住一切不該有的東西。
桌上一把牛角梳。牆角一小片新落的灰。後門半開。風從那裡灌進來。
陸川說:“後門有人走過。”
陳放從後門方向進來,接了一句:“後巷有腳印。一個人的。往江邊去了,下了堤岸就斷了。”
陸川走到桌邊。梳子就是白天陳放在木製品鋪子門口拿起來試過齒尖的那把。他拿起來,翻到背面,對著燈。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極淺,像用指甲在牛角上反覆劃出來的。
達。
“人走了,但留了這個。”陸川把梳子對著燈,手指摸過梳齒。然後他停下了。
梳齒之間,卡著一根頭髮。
短髮。黑得發亮。很短,不超過五釐米。陸川從口袋裡摸出個透明的證物袋,把頭髮裝進去。然後他捏著梳子送到鼻尖,聞了一下。
極淡的茶油味。跟霧江本地男人抹頭髮的油一個味道。
“他來過。”陸川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己經確認了的事。
陳放看著他:“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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