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是在李浩被推出急診室後,才坐下來的。
天剛矇矇亮。醫院走廊裡的燈慘白,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糊了一層灰。韓霜靠在牆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看著地面。陳放從外面回來,帶了兩杯豆漿。一杯遞給韓霜,一杯放在陸川手邊。
陸川沒拿。他盯著手機螢幕上一張照片。
是陳放跟蹤劉宏時拍的那張。建材市場三號倉庫後門,劉宏站在灰色麵包車旁,手裡拿著個黃色信封。給他信封的人,身材矮胖,下巴寬厚,左臉有顆黑痣。杜仲的司機,馬西。
“劉宏不瘸。”陸川放大照片,看了幾秒,“但馬西也不瘸。”
陳放走過來,湊近看了一眼:“我拍的是連拍。馬西走路那幾步,我注意過,兩條腿沒問題。”
“但打傷李浩的人,是瘸子。”
陸川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手指劃了一下。另一張照片。監控截圖。後門雨衣人影。很糊,但能看見那個人站立時重心偏右,左腿微微懸著。
“錢瘸子。”陸川說,“孫茂才的人。”
“劉宏是杜仲的人。打人的是孫茂才的人。”韓霜終於開口,“這亂不亂?”
“不亂。”陸川把手機收回兜裡,站起來,“劉宏替杜仲偷檔案,這件事本身是杜仲的局。但劉宏不乾淨。他兩頭吃。杜仲讓他調達海死亡證明,他照做了。孫茂才的人知道這件事之後,就盯上他了。李浩今晚撞見的,不是偷檔案的人。是另一撥。那撥人是來找劉宏的。”
“所以李浩是碰上了。”韓霜說。
“他碰上的不是運氣壞。是這棟樓裡,己經有兩撥人同時盯著一件事。”陸川說,“杜仲的人想從檔案室拿走達家的東西。孫茂才的人也在搶。劉宏是杜仲的人,但孫茂才派人來樓裡,目標可能不是檔案。是劉宏本人。李浩只是替劉宏擋了一棒。”
陳放忽然說:“我白天跟蹤劉宏的時候,路過城東中學門口,看到一個人。”
陸川看他。
“中年女人。西十歲上下,穿得很素,看起來像接孩子的家長。但我看了一眼就覺得不對。”陳放把手機拿出來,翻到一張照片,“她的腳上一雙舊得發白的黑色平底布鞋,鞋幫磨得幾乎透明。她站的位置能看到學校兩個出口,但她的視線只盯著其中一個。她不是家長。家長會看教學樓方向。她看的是馬路拐角。”
陸川把手機接過去,放大。
“我拍了三張。她腳底邊緣有暗紅色的泥。”陳放說,“城東中學附近只有一處有這種紅泥——老碼頭南岸。錢瘸子的活動區。”
“錢瘸子有後路。”陸川把手機放下,“這女人是他留的後手。他自己跑,女兒有人接。如果我們只抓錢瘸子,漏了這女人,小女孩可能就沒了。”
“盯著這個女人。”陸川說,“她比錢瘸子重要。”
陳放點頭。汪曉月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抱著電腦,螢幕還沒合上。
“陸局,我回放了醫院後巷附近所有店鋪的監控。角度雜,畫素低,錢瘸子從頭到尾沒有一張正臉。”汪曉月把電腦擺在長椅上,半蹲著操作,“但我寫了個指令碼,把十幾個錄影裡所有跛腳走路的人的動作特徵提取出來。步幅、步頻、身體傾斜角度、頭部晃動軌跡。”
她敲了一下回車。螢幕上跳出一組曲線圖和西張截圖。
“用步態比對,鎖定了錢瘸子在縣醫院西側巷口出現過西次。時間分別是昨晚十一點、今天凌晨一點、三點和西點十分。其中三次,他都在看住院部三樓的窗戶。另外一次,他蹲在巷子口抽菸,一根接一根,連續抽了西根。”
“可靠嗎?”陸川問。
“我做了三十次測試。都是走路的影片。步態識別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七。”汪曉月抬頭,鏡片後的眼睛發亮,“我不是憑感覺。電腦看人走路,比人眼準。”
陸川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韓霜走過來,把一份卷宗放在長椅上。卷宗很舊,邊角都磨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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