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王夫人房裡吃的。
十月的天已經涼了下來,桌上擺了一道火腿燉肘子、一碟子清炒小白菜、一碗鯽魚豆腐湯,還有兩樣精緻的小菜。
賈政吃得比平日裡慢些,一邊吃一邊想著跟賈母和賈珍商量的事,筷子在碗沿上頓了好幾次。
王夫人坐在他對面,也端著碗慢慢吃著,偶爾給他布一筷子菜,也不催他。
她如今也學乖了,知道賈政在想事情的時候最好不要打斷。
飯後丫鬟撤了碗碟,兩人各自洗漱了,換了寢衣上了床。
窗外的風穿過遊廊,吹得簷下的鐵馬叮噹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被夜風裹著散盡了。
王夫人往賈政懷裡鑽的時候,賈政正在想事情。
他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的肩,卻沒有立刻動作。
夫人,稍等。我交代個事。
王夫人正把臉往他肩窩裡埋,聞言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老爺,你說。
賈政沒有放開她,但語氣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
老太太百年之後,咱們二房會分出去單過。他說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註定會發生的事情,這事你心裡要有數。
王夫人微微一怔。
她在賈政懷裡靠著的姿勢沒有變,但賈政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片刻之後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低的:是啊……到時候分了家,咱們二房就不住榮國府了。老太太在的時候還好說,老太太一走,咱們就只是分了家的二房了。
賈政低頭看了她一眼:你有什麼好擔心的?我最近又有了新的想法。老太太身體硬朗,再活二三十年不成問題。到那時候,你說我,會不會已經是超品爵爺了?
王夫人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雖然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的那層嘆息已經散了七分,換上了一種帶著笑意的調子:老爺,您真是辛苦了。
賈政沒有接這句話,而是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我要說兩件事,你得聽進去。第一,榮國府現在你在管家,一定要公正,要經得起任何人查。違法亂紀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做。要是將來被陛下知道咱們家手腳不乾淨,把我的爵位奪了,你就對不起珠兒了。
王夫人的手在他胸口輕輕按了一下:我曉得。公中的賬我都讓翠縷和兩個賬房一起經手,出入都有記錄。以前那些……小來小去的事情,我早就不做了。
不做就對了。賈政說,以後我還會做別的產品,咱們二房不會差錢,用不著佔公中那點小便宜。
他說完這一段,稍微停了一下,然後聲音低了半度:第二,咱們不能既要又要。
王夫人沒聽懂:老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賈政把語氣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說給王夫人聽:我已經走格物的路封了爵,那文官體系和武將體系就不能再碰了。你想想,我要是在工部又有實權、在科舉那邊又有門路、在軍中又有關係,你說皇上會不會猜忌我?如果猜忌我,以後我再立功,皇上還會不會升我爵位?
王夫人沒有立刻接話。
她側躺著,額頭抵著賈政的肩膀,似乎在仔細琢磨他的話。
賈政又說:我的爵位每高一級,將來子孫們就可以多傳一代。降等襲爵,你是知道的。一等男爵傳下去,到了曾孫那輩就沒爵位了。子爵能多傳兩代,伯爵又能再多傳兩代。珠兒將來的前程,就在這裡面。
王夫人的呼吸重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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