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的語氣很平,沒有刻意提高嗓門,但車間裡安安靜靜的,二十三個孩子都豎著耳朵聽。
頭三個月,先學基本功。怎麼用鋸子鋸直一塊木料,怎麼用銼刀銼平一個邊角,怎麼用錘子把一根釘子砸進去而砸不彎它。這些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就知道——手不夠穩,活兒就不夠好。活兒不夠好,做出來的東西就賣不出去。
賈政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把每個孩子的臉都看了一遍。
從第四個月開始,上手學紡織機的裝配。以後我還會做別的東西——比紡織機更大、更復雜的東西。你們學會了基礎手藝,就能跟著一起做。做得好的,有月錢;做得特別好的,將來工部、內務府的作坊裡缺人,我推薦你們去。
他在倒數第二排看見了那個獨自來的十四歲少年。
那孩子坐姿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種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不像是十三四歲該有的模樣。
賈政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收回了目光。
今天是第一課。賈政側了側身,指了指旁邊的工匠,張師傅教你們木工基礎。怎麼認木頭的紋理,怎麼握鋸子,怎麼磨刀。
一個四十來歲的工匠走上前來,站在那張鋪滿工具的工作臺旁邊,拿起一把鋸子,開始講解鋸子的結構和使用方法。
他的口音帶著一些鄉音,但講得細緻,每一步都拆開了說,時不時還停下來問孩子們有沒有聽懂。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起初還坐不住,聽到張師傅講鋸子分順鋸和橫鋸的時候,忍不住湊近了去看那兩把鋸子的齒口有什麼區別。
張師傅也不惱,把兩把鋸子遞過去讓他們輪流摸了一遍。
車間裡的氣氛漸漸鬆了下來。
第一節課講了一整個上午。
張師傅從鋸子講到刨子,從刨子講到鑿子,每一樣工具都拿起來演示了一遍用法,讓孩子們輪流上手試了試。
二十三個孩子排著隊,一人鋸一小段木頭、刨一小塊木料,動作生疏得不成樣子,但每個人都認真,沒有一個偷懶的。
賈政站在車間角落看著,沒有插手。
他今天不打算親自下場。
第一堂課要讓孩子們先跟工匠建立信任,他這個當家人出面說一番話就夠了,剩下的由師傅們來帶。
賈珠和賈璉也坐在孩子們中間,各自領了一套工具。
賈珠鋸木料的時候動作很穩,一刀下去筆直地切到底——他已經在工坊練了半年多了,基本功比這些新來的孩子紮實了不知多少。
賈璉的動作也熟練,雖然他年紀最小,但鋸起木頭來有模有樣,旁邊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看了他好幾眼,大約是沒想到這個矮自己半頭的孩子手這麼穩。
賈珠鋸完一段木料之後,旁邊坐著的那個十四歲少年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問了一句:這個鋸口怎麼這麼平?
賈珠偏過頭看了看他,把鋸子遞過去:你試試。手腕不要晃,順著木紋走。
那少年接過去試了一下,果然比他剛才鋸的那道口子平整多了。
他抬頭看了賈珠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把賈珠那句話在心裡記了下來。
午飯是在工坊旁邊的廂房裡吃的。
兩間廂房臨時改成了飯堂,擺了幾張長條桌子,廚房用大鍋熬了白菜豆腐湯,蒸了滿滿幾屜雜糧饅頭,一人一碗湯兩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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