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是在後半夜。
月亮被雲遮了，山道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五隻機關虎的墨玉眼珠全部熄滅，在黑暗中沉默前行，只有木頭關節偶爾發出的“咔嗒”聲暴露著它們的存在。木一木二木三各帶一隻虎走在前面，林默帶著虎五居中，陳宮走在最後，手裡攥著一卷簡圖。
沒人說話。
走到山口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蟹殼青。陳宮在幾塊大石後面停下來，示意所有人就地隱蔽。林默蹲下，伸手摸了一把地面的土——半凍的，硬，碎石多。
這地方適合伏擊。騎兵衝起來腳下不穩，摔一跤就是鏈式反應。
機關鷹從林默肩頭無聲起飛，雙翅展開劃入高空。鷹眼傳回的視野一點一點鋪開：山口北面的開闊地，灰白一片，沒有人，沒有馬，什麼都沒有。
“還沒來。”林默壓低聲音。
陳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雲層走向：“快了。薩滿要借天時作法，不可能拖到午時之後。日出前後風雪最易成型。”
“那他應該在路上了。”
“應該在路上了。”
陳宮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所有人各自蹲在石堆後面，木一攥著虎一的牽引繩，手心全是汗；木二嘴裡唸唸有詞地數著數；木三蹲在機關鷹的起降點旁邊，手裡攥著那根綁紅布條的竹竿，一眨不眨地盯著東邊的天際線。
林默蹲在虎五旁邊，機關蛇從袖口滑出來，無聲無息地沒入枯草叢中。
等。
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天從蟹殼青變成魚肚白，雲層越來越厚，風也越來越冷。
然後林默看到了那面旗。
黑色的，很遠很遠，但隔著幾里地都能看見那面旗子上用白顏料畫的狼頭——從山口北面的坡頂慢慢升起來，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似的。
旗杆後面，黑壓壓的人影開始出現。
先是騎兵陣的前列，馬匹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大片大片的霧；然後是陣中，密密麻麻的旗矛和彎刀在晨光裡反著星星點點的光；最後是陣尾，最後一片塵土被馬蹄揚起來，滾滾向北面的天空翻湧。
三千騎兵。一個不差。
林默屏住呼吸數旗號，終於在那面黑旗下方看到了一個披獸皮袍的老者。身材幹瘦，頭髮編成十幾根細辮子掛在肩上，臉頰上畫著白色的狼頭紋。他閉著眼睛坐在一輛西輪木車上，懷裡抱著一根骨杖，雙唇翕動。
“王老先生說的沒錯，果然是中等偏上的巫祝。”陳宮在石堆後面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人，“中等偏上的巫祝作法需借法器媒介，那面旗就是他引天地之力的鎖釦。旗杆一斷，風雪斷，人反噬。”
林默點頭。機關鷹己經在頭頂的最高處盤旋了，爪子下面掛著一塊十斤重的鐵砧——張昭從礦山廢料裡翻出來的，打磨光滑了，皮繩捆了三道，結結實實。
“等。”陳宮只說了一個字。
北狄的隊伍開始壓向山口。打頭的騎兵速度不快，馬蹄踩在碎石地上發出雜亂的響聲。那面黑旗越走越近，林默能看清旗面上狼頭的每一根線條了，也能看清那個巫祝臉上的皺紋了。
然後巫祝睜開了眼睛。
他雙手舉起骨杖，朝天張開雙臂，嘴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嘯叫。頭頂的雲層隨之捲動，原本灰白色的天空開始暗下來，風從北面呼嘯著灌入山口，夾帶著細碎的冰碴。
雪要來了。
前排的騎兵己經加快了速度，馬蹄聲從碎步變成了小跑。有人在喊號子，整片陣型開始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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