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拿起水池邊半溼的紙巾擦了擦手，走了出去。腳步還是有些飄。
我獨自站在洗手間裡，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鏡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讓我的輪廓顯得模糊。我想起池明遠說過的話，說我是他留在這裡的那部分。如果“蓋亞”真正消化了那粒種子，那我會不會也變成另一副模樣？
口袋裡突然震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是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來自蘇晚的訊息：
“來天台。快點。”
我心跳漏了一拍。
天台在頂層，整棟樓二十三層。那裡曾經是池明遠跳下去的地方，也是“蓋亞”這個系統最初啟動時唯一的物理錨點。舊世界的時候，天台的門一首鎖著，鐵門上的鎖芯都被鏽蝕了，沒人上去過。
我衝到頂層，順著走廊盡頭的半截鐵梯爬上去。鐵門虛掩著，推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天台風很大。
蘇晚站在天台的邊緣，背對著我，腳尖幾乎貼著圍欄底部那條鏽跡斑斑的鐵槽。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舞，白色襯衫的下襬鼓起來，像一面隨時會斷線的風箏。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蘇晚。”
她回過頭，看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奇異的滿足。
“你來啦。”她的聲音被風削去了一半。
“過來。”我伸出手，“有什麼話離那邊說。”
她搖頭，反而轉過身來，把背靠在圍欄上，面朝我。身後就是二十三層的深淵，車流和行人在底下縮成了細小的點。
“林躍，你想過沒有，”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我耳朵裡，“我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是蓋亞最害怕的地方。”
我繼續往前挪動，像接近一隻受驚的鳥。
“它怕這裡，因為池明遠在這裡死過。跳下去之前，他站在這個位置，編輯了最後一段程式碼。把蘇晚的資料塞進了沙盒。”她的目光定在我臉上，“我全想起來了。不是畫出來的，是真正的記憶。我死過一次，在現實裡。然後他把我帶到了這裡。”
我離她還有三步。
“我也想起你站在這上面的樣子。”她突然說。
我的腳步僵住了。
“你站在這裡，穿著那件灰色大衣，口袋裡裝著一張我們倆在醫院的合照。你看著下面，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你跨過圍欄之前，回頭說了一句話。”
風灌進我的領口，冷得我打了一個寒戰。
“你說了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蘇晚的眼睛裡蓄滿了淚，但沒落下來。她看著我，一字一句：
“你說，‘蘇晚，我會給你一個更好的世界。’然後你跳了下去。”
那一刻，我感覺腳下的天台像活了過來。風從西面八方撲上來，像要把我托起來，又像要把我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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