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聽晚跑過了三條街。經過朝陽路口的時候，她看見東南方向的夜空被橙紅色的火光舔亮——那是藍港酒吧的方向。她沒停，指甲掐進掌心，把皮膚刺破，用疼痛壓住往回跑的衝動。
商姐不會有事的。商姐必須不會有事。
她拐進灰線地鐵站入口時，手機上的倒計時跳到了十六分鐘。
地鐵站臺亮著燈，但空無一人。自動售票機的螢幕閃爍著待機畫面，檢票閘門全部敞開著，像一排張開的口器。公告屏上滾動著列車到站時間——所有班次都標註“停運”。
除了十二號站臺。
那塊顯示屏上亮著一行綠色的字：“03:47灰線專列請前往第十二站臺候車。”
房聽晚翻過閘門，沿著通道跑向十二號站臺的方向。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反覆彈跳，形成一連串錯亂的尾隨迴音。跑了大概兩百米，通道突然分叉——左邊通往第十二站臺，右邊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門上面用噴漆寫著“調廢機車停放區，未經授權嚴禁入內”。
鐵門沒鎖。
門縫裡漏出微弱的白光，以及一股混合著機油與金屬腐鏽的冷腥味。
她放慢腳步，貼著牆壁往十二號站臺的方向繼續走。
站臺到了。
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積著薄薄一層水，倒映著頭頂日光燈管慘白的光帶。站臺邊緣的警戒線己經褪色，像一圈鬆弛的皮膚。軌道深處有風灌出來，帶著地下隧道特有的潮溼與鐵鏽氣息。
一個男人站在站臺盡頭。
灰藍色的列車員制服，肩膀上的金屬徽章蒙著一層氧化發烏的痕跡。左手拎著一盞老式訊號燈，桔紅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遲了三分半。”言肅轉過身。
三十出頭的臉，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眼皮很薄，看人時有一種在目測距離與耗材的計算感。
“藍港酒吧被燒了。”房聽晚把氣理順，“商姐——”
“商姐帶人撤進了地下管網，‘棄子網路’在城東的據點還有三個。她能撐住。”言肅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播報天氣，“但你身上的淨化標記還在跑。十六分鐘倒計時。”
他舉起訊號燈，對著黑洞洞的隧道晃了一下。
列車進站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地鐵正常執行的電動嗡鳴，是那種老舊內燃機車的柴油引擎轟鳴，鐵鏽和灰塵被震動抖落，在站臺上揚起一層薄霧。
一列綠皮火車從隧道里緩緩滑出。
車身上漆著灰線列車的標識，但油漆己經大片剝落，露出的金屬表面爬滿暗紅色的鏽跡。車窗全部被拉上窗簾，看不見車廂裡的任何東西。車頭的大燈只亮了一盞，另一盞碎了，燈罩裡積著半盞雨水。
“灰線專列，排程編號GX-0329。”言肅說，“三年前被教團從執行系統中徹底登出。聯網資料庫裡查不到，監控網路掃描不到。它是這座城市最後的‘盲點’。”
列車停穩。
車門自動開啟，裡面是昏黃的燈光，老式硬座車廂的陳設。地面鋪著己經起毛的暗紅色地毯，行李架上空空如也。整節車廂裡只有一個乘客——確切地說，一具穿著工裝的男性屍體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左手手背紋著一串數字。
和ICU03床的病人一模一樣的數字。
房聽晚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