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晃的白熾燈泡下,一張發黃的口供紙平鋪在臨時審訊桌上。
紙角被水漬泡開,顯露出一道極細的藍色梅花水印,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中統的特製宣紙,吸水性好,火燒不留青灰。”
鄭耀先伸手點了點那道水印,抬眼看著對面的張群,嘴角掛著一抹譏諷:
“張站長,你人在特務處的地下室裡關著,中統的紙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你手裡。看來這上海站的耗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張群靠在椅背上,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碰撞聲,在空曠的地下室裡激起陣陣迴音。
“鄭耀先,你少在這裡裝腔作勢。”
張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露出一抹死魚般的兇光:
“這張紙是徐百川讓人送進來的,上面的內容你最好看清楚。你在蘇州站放走紅黨交通員的鐵證,中統己經送往南京了。你若是識相,現在放我出去,我或許還能讓徐百川在戴老闆面前替你遮掩一二。否則,等特務處的稽查隊上門,你我都得死在這個地方。”
“遮掩?”
鄭耀先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頭嗤笑了一聲。
他指尖按在打火機上,並沒有點火,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摩挲著黃銅蓋上的雕花。
“徐百川自己都被特高課的日本女人迷得找不著北,他拿什麼替我遮掩?就憑這張見不得光的白紙?張站長,你也是軍統的老人了,怎麼越活越回去了?中統的這杯茶,可不是那麼好喝的。”
“那不是白紙,那是你的催命符!”
張群咬著牙,身子微微前傾,鎖鏈繃得筆首:
“蘇州站的紅黨交通員是從你眼皮底下溜走的,現場留下的彈殼,是你配槍的型號。這件事情要是讓戴老闆知道,你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你以為戴老闆寵著你,你就能在上海隻手遮天?”
鄭耀先的心頭微微一冷。
蘇州站那晚的雨極大,他本以為手尾處理得足夠乾淨,沒想到徐百川那隻老狐狸還是在灰燼裡刨出了東西。
但在表面上,他沒有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
“孝安,你覺得中統的爪子,伸得是不是長了點?”鄭耀先轉過頭,淡淡地問。
坐在一旁記錄的宋孝安手指微微一頓,鋼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極深的墨痕。
他抬起頭,有些緊張地看了鄭耀先一眼,低聲說道:
“六哥,中統的人向來不守規矩。這口供紙能進來,說明我們行動隊內部有人被徐百川買通了。如果蘇州站的事情真的傳回南京,以戴老闆多疑的性格,恐怕……”
宋孝安雖然對鄭耀先絕對忠誠,但對於“通共”這兩個字,在軍統內部就如同劇毒。
他不得不替鄭耀先的後路擔憂。
“怕什麼?”
鄭耀先斜靠在椅背上,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燃。
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地下室裡散開,遮住了他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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