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戲院二樓的包廂外,薩克斯管的樂聲被緊閉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大半。
“六哥,這裡不比租界的商鋪,後場連著公共租界的巡捕房,要是日本人動了手,巡警可以首接以維持秩序為由把我們繳械。在洋人的地盤上,我們的弟兄施展不開。”
宋孝安站在走廊的暗影裡,手扶著腰間的槍柄,視線掃過樓梯口幾個行跡可疑的便衣,眼中滿是焦慮。
窗外,十里洋場的霓虹燈光在溼漉漉的青磚路面上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
冷雨初停,風裡夾雜著黃浦江上的潮氣與戲院內廉價香粉的味道。
“項莊的劍舞得再好看,不也是給沛公看戲的?劉邦要是連個席面都不敢入,還怎麼拿天下?”
鄭耀先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馬甲,按了按黃銅打火機,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臉上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你在外面守著,要是有人想強闖,就讓簡之帶人把戲院的電閘給掐了。上海站的槍雖然不能在租界亂響,但摸黑打悶棍,弟兄們總是在行的。”
“是,六哥,我省得了。”宋孝安低頭領命。
鄭耀先推開包廂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撲面而來。
包廂正面是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就著窗外戲臺上正唱著的《貴妃醉酒》,川島綾子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蕾絲旗袍,正端著高腳杯,姿態優雅地搖晃著裡面的紅酒。
在她的手邊,擱著那張燙金的白色請柬,底下還壓著一份摺疊起來的淡黃色紙頁。
“鄭先生果然是個守時的人。”
川島綾子轉過身,精緻的俏臉上浮現出一抹嬌媚的笑意,親自拉開對面的椅子:
“我還以為今天公利貨棧的空箱子,會讓鄭先生掃了興,今晚不肯賞臉了呢。畢竟,那空空如也的滋味,可不怎麼好受。”
“空箱子是小事,不過是幾擔生絲的買賣。”
鄭耀先大搖大擺地坐下,將文明棍隨手掛在桌沿,順手抓起那份淡黃色紙頁翻了翻,嗤笑一聲:
“陳小姐,用這幾千塊大洋的空箱子當敲門磚,胃口不免小了點。我跑了一趟法租界,跟法國人吵得吐沫橫飛,就換來這一張破紙?”
“這可不是普通的破紙,這是公利貨棧的生絲倉單。”
川島綾子伸出塗著紅色丹蔻的指甲,點在倉單底部的幾行墨水筆跡上,壓低聲音:
“在倉單備用編號的第西行,還有生絲噸位的校對序列,那可都是從三井洋行海關報關單上抄下來的絕密。鄭特派員是行內人,想必能看出這些數字的價值。它可比真金白銀還要貴重得多。”
那幾行所謂的校對序列,以三位一組的形式排列,中間夾雜著看似無規律的法文字母。
作為特務處的頂級電譯專家,鄭耀先只看了一眼,便在心裡冷笑出了聲。
這是第二套解密頁後半部分的演算法引數。
日本人是在用這個試探他到底懂不懂譯電技術,甚至在觀察他看到這行密語時,瞳孔有沒有發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收縮。
此時,在包廂側面雕花屏風的縫隙裡,一隻極其微小的蔡司相機鏡頭正死死對準鄭耀先的側臉,捕捉著他面部每一絲微小的肌肉抖動。
鄭耀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隨手將倉單扔回桌上,身子往後一靠,從兜裡掏出打火機:
“陳小姐,我對這些洋文數字沒興趣。老子在南京管的是特務處的餉銀和軍需,天天跟軍餉賬本打交道,不是譯電科的木訥書記員。三萬擔生絲在黃浦江碼頭屯著,過一天的海關就是一天的水錢。你要是想讓我放行,首接談抽成就是了,少拿這些海關編碼來糊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