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幫堂口的青銅香爐裡，沉香菸霧凝而不散，燻得人眼眶發酸。
大堂盡頭的太師椅上，一位戴著黑皮便帽的賬房先生輕輕撥弄著算盤，木質的算盤珠碰撞出清脆而冷漠的聲響。
“六爺，按規矩，這名單咱們本不能拿出來。”
賬房先生撩起眼皮，兩道渾濁的目光落在鄭耀先身上，帶著一絲市儈的市井笑意：
“那是江湖朋友保命的底細，要是漏了底，黃爺的名聲在十六鋪可就臭了。除非……”
鄭耀先坐在一側的竹椅上，漫不經心地理了理呢子大衣的袖口：
“除非什麼？”
“法商公利貨棧的生絲，下半年的分賬，得再加一成。”
賬房先生乾咳了一聲，右手按在算盤底下的一張牛皮紙上：
“那張買家名單，就在我這算盤底下壓著。六爺要是點個頭，東西就是您的。”
“加一成？”
鄭耀先突然笑了，他微微俯下身，黃銅打火機在指尖靈活地轉動著：
“老先生，算盤打得挺響。可你別忘了，公利貨棧能把貨運進法租界，靠的是公董局的特批條子。如果稅務局查到你們賬面上的進出口噸位和庫房存量對不上，那這一成的生絲，怕是連買棺材都不夠。”
賬房先生撥動算盤的手指猛地一頓，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六爺這是在威脅我們黃爺門下？”
“談不上威脅，這是在幫你平賬。”
鄭耀先從大衣內口袋裡摸出一本小巧的紅色硬皮賬本，輕輕拋在茶几上：
“這是貨棧這半年來真正的噸位底冊。公董局的稽查員今天下午三點就會去碼頭驗貨。要是少了這兩千箱生絲的稅契，你說巡捕房是先封貨棧，還是先封你們青幫的堂口？”
賬房先生死死盯著那本紅賬冊，太陽穴的青筋微微跳動。
他知道鄭耀先向來心狠手辣，但沒想到他手裡握著這麼幹淨的底賬，甚至連洋人查稅的時間都卡得一分不差。
“六爺不愧是六爺，手眼通天。”
賬房先生咬了咬牙，鬆開算盤，將底下的牛皮紙抽了出來，推到鄭耀先面前：
“東西在這了，三個買家的名字，都是透過十六鋪碼頭出貨的熟面孔。”
鄭耀先接過牛皮紙，掃了一眼，右手指尖在紙張邊緣微不可察地彈了彈。
這是一份帶錯序編號的名單，是他昨晚在機要室親手寫好，再透過外圍線人塞進青幫渠道的。
“多謝。”
鄭耀先將名單摺好塞進口袋，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老先生，轉告黃爺，生絲的買賣照舊，但手伸得太長，容易折了指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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