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牛皮公文包重重地砸在暗紅色的黃花梨書桌上。
徐百川那隻因常年握槍而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南京浦口碼頭煤灰的手，死死按在公文包被磨得發亮的皮蓋上。
在他的掌心正下方，張開著一張蓋有南京黨務調查科與特務處雙重鋼印的特遣手令。
手令的左下角，還有半封沒完全乾透的暗紅色火漆封泥，在密室的空氣裡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松脂與硝石味。
“老六，這是戴老闆親自簽發的手令。首接送到了我船上的譯電室，連夜蓋的戳。”
徐百川的聲音很沉，像是一塊在粗砂紙上反覆摩擦過的老木頭，沙啞中帶著三天三夜沒閤眼的疲憊。
他拉開那張沉重的黃花梨木椅坐下，厚實的身軀將椅背壓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南京的意思很明確，上海站這半頁暗賬，關係到通共的紅線，必須由我親自複驗複核。”
鄭耀先依舊穩穩地坐在辦公桌後，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動一下。
他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正拿著一盒剛拆開的哈德門香菸，在指尖緩慢而有節奏地翻轉著。
煙盒的稜角在白皮手套的指縫間劃過，發出一聲聲微弱而乾燥的摩擦音。
“西哥，南京的水路可不好走，這個季節江面上全是暗沙。”
鄭耀先將煙盒立在桌面上，嘴角扯出一抹痕跡極淺的淡笑。
“你能趕在天亮前帶著南京的各位弟兄到，真是有心了。”
宋孝安低著頭站在陰影裡，身子死死繃著，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褲縫上。
在汽油燈刺眼的白光下，他腦門上的汗珠子正順著臉頰一滴滴往下落，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動作都不敢有。
這間上海站最隱秘的地下密室裡，除了汽油燈時不時吐出的爆裂聲，便只剩下幾人黏稠的呼吸聲。
徐百川偏了偏頭，視線越過那份暗紅色的手令，落在了桌子中央。
那裡擺著半頁用特殊顯影藥水烤出來的公文紙，在汽油燈的炙烤下，紙背上新鮮的墨跡正散發著淡淡的定影藥水味。
“徐百川到滬”這五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籤子，紮在每個人的眼皮上。
“辛苦倒談不上，老子要是不來，上海站這塊招牌，怕是要被你鄭老六在碼頭上給拆了。”
徐百川伸出粗短的手指，在那份蓋了鋼印的手令上用力戳了戳，發出一聲發悶的鈍響。
“我人在船上就聽說了，二號貨棧外的碼頭，讓你們行動隊搞成了戲臺子。”
“日本人、中統，還有青幫的徒子徒孫，在大雨裡爭一箱破火險賬本，人腦子打成了狗腦子。”
“老六，你這手‘明修棧道’唱得可真夠漂亮的。”
他盯著鄭耀先，微微前傾了身子，眼裡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狠光。
“但我怎麼就覺得，你搞出這麼大動靜，不是為了在戴老闆面前自證清白，而是為了把某些人，徹底藏在這場混戰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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