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漆黑的桐木防潮轉運箱被死死鎖上粗鐵鎖，生鏽的鐵鏈在麻繩拉扯下，發出吱呀難聽的沉悶摩擦聲。
公利貨棧後門的轉運場上，渾濁的雨水順著排水溝橫流，悽風冷雨夾雜著十六鋪碼頭特有的黃浦江死魚鹹腥味在半空中打轉，天地間被一片濃重如墨的大霧所籠罩。
“六哥，塞了假賬拓本和廢紙的箱子己經裝上黃包車了。”
趙簡之將風衣的領口豎起以阻擋刺骨的江風，臉上的刀疤在馬燈昏黃的光暈裡一抖一抖，顯得分外興奮：
“我們的人在黃包車座底下裝了特工總部常用的鉛字鉛版。中統在租界裡的外圍交通員、青幫那幫想要保住私鹽分賬的青幫打手，還有宮本健二今晚佈置在轉角咖啡館外的盯梢便衣，現在全被我們用這隻箱子當誘餌給鎖死了。只要車輪一動，這三方人馬保證會在前面的避風閣暗巷裡打出腦漿子來。”
鄭耀先披著一件寬大的黑色呢料披風，左手戴著乾淨的白皮手套，拄著一根沉甸甸的文明棍，神色冷漠而傲然地看著那名拿了十塊大洋跑死命的黃包車伕拉起車槓，小跑著將車輪壓過泥水，融入了大霧瀰漫、路燈慘白的法租界巷弄深處：
“讓他們去狗咬狗吧。搶得越兇，流血越多，日本人和南京的人就越會相信，這隻箱子裡藏著能夠徹底清洗上海站內部倒賣軍火的要命鐵證。孝安人呢？”
“宋組長兩個小時前就己經帶了兩個機靈的弟兄，悄悄換上便衣，去徐家匯路劉大勇藏身的那間中藥鋪踩點了。”
趙簡之有些困惑地摸了摸有些粗糙的後腦勺，低聲不解地詢問：
“六哥，真正的半頁暗賬難道真的還在劉大勇身上？您既然知道他的落腳點，為什麼不讓我們大部隊首接去搜，反而安排我們在這兒敲鑼打鼓地演一齣轉運大戲，萬一走漏了風聲，被日本人把真賬本劫走怎麼辦？”
“中統和日本人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搶回這隻裝滿‘洩密證據’的假賬箱以推卸責任，他們哪還有多餘的腦子去管劉大勇那個小蝦米？”
鄭耀先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文明棍在積水的水泥地面上重重一頓，濺起一圈泥水：
“簡之，這世上最上等的誘餌，永遠不是什麼金條大洋，而是敵人以為能夠保住他們頂戴花翎的偽證。走吧，我們回站裡去，看看真正的暗賬能翻出什麼浪花。”
十六鋪碼頭的江風如刀子般颳著臉頰，冰冷的潮水混合著大雨，一下下重重拍打著長滿青苔的水泥長堤。
黃包車伕剛剛把車拉進避風閣那條狹窄、沒有路燈的石庫門夾道，數道手持利刃的黑影便從黑暗的倉庫陰影中如餓狼般暴起。
中統的便衣特工尖叫著開槍示警，青幫的亡命徒則揮舞著雪亮的馬刀迎面砍來，而在巷口包抄的宮本行動隊日特則從兩輛黑色轎車裡衝出，手持無聲勃朗寧手槍瘋狂射擊，三方勢力在黑暗與暴雨中瞬間絞殺在一起，血水混合著黑色的泥水，順著排雨溝汩汩流向黃浦江。
而與此同時，在徐家匯路一間飄散著濃烈甘草和黃連氣味的中藥鋪二樓暗室裡，宋孝安正神色冰冷地看著癱倒在泥水地上的劉大勇。
劉大勇的右手食指被鐵鉗生生夾斷，嘴裡塞著浸透了薑汁的髒棉紗，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嗚慘叫，而他的貼身襯衫裡，正被宋孝安用刺刀挑出一個浸透了油脂的防潮油紙包。
“這就是那半頁被劉副組長視為保命符的真賬本。”
宋孝安用帶血的白手帕將油紙包層層剝開，露出一張己經泛黃、邊緣有些磨損且帶有摺痕的軍用公文用紙。
當他的目光落在公文紙最上方那行手寫的防偽編號時，在微弱的燭火照耀下，宋孝安的雙眼驟然睜大，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度的震驚與痛苦。
半個多小時後，上海站法華路民房那間被生鐵門死死鎖閉的密室裡，一盞高亮度汽油燈在桌面上噝噝作響，散發出刺眼且灼熱的白光，照得人臉上纖毫畢現。
宋孝安將那半頁薄薄的泛黃公文紙平鋪在鄭耀先面前的桌面上，他的雙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鏡片後面的雙眼裡滿是痛苦的戒備與驚疑：
“六哥，賬本我親手拿回來了。但這半頁賬本里……根本記錄的不是什麼中統和日本人的私鹽分成，而是我們特務處三年前在南京私下采購無線電零件的底賬！簽收欄被人用刀刮過，只剩一組‘N-0941’的殘號，還有半枚模糊的周姓舊章痕跡！”
他死死盯著面無表情的鄭耀先，指關節在桌面上叩得篤篤作響，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變得扭曲而沙啞：
“六哥！你在碼頭設下假局，偽造那一整箱假賬，讓日本人、中統和青幫在暴雨裡殺得血流成河，根本不是為了在戴老闆面前自證，也不是為了清洗站內的劉氏餘黨！你是在用那些假賬和人命把所有人的視線擋住，不讓戴老闆和日本人發現這張收據底賬！這半頁賬到底是在保護誰？周志乾這個名字，為什麼總被人往你身上推？”
鄭耀先依舊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沒有抬頭去看那張己經開始泛黃的底賬，只是將那根文明棍輕輕靠在桌角。
他的半張臉被汽油燈刺眼的白光照得雪白，另半張臉則完全陷在黑暗的陰影中，冷硬得像雨夜裡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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