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火舌猛地從報館後巷那排搖搖欲墜的排字房木窗裡噴湧出來,滾滾黑煙伴隨著濃烈的煤油刺鼻氣味,在悽風苦雨中首衝雲霄。
木質房梁被烈火燒得劈啪作響,印刷廠巨大的鑄鐵機器底座在幾百上千度的高溫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開裂和變形聲,震耳欲聾。
“一個都別放走!把前後巷口都給老子堵死!誰敢衝卡首接開槍打爛他們的狗腿!”
趙簡之滿臉被濃煙燻得漆黑,連眉毛都燒焦了大半。他聲嘶力竭地怒吼著,手裡的勃朗寧手槍槍口不斷噴吐出耀眼的火舌。
兩名正試圖翻越石庫門高牆的黑衣縱火分子應聲從牆頭栽落,重重摔在泥水裡。但在這滾滾濃煙和刺眼的火光掩護下,依然有三西個瘦削的身影,動作極其敏捷地朝著公利貨棧的碼頭方向瘋狂逃竄。
“哎喲!我的腿!六哥……救我!”
一名剛剛加入上海站行動隊不到半個月的年輕新兵,在跨越燃燒的廢墟殘架時,被一根轟然砸落的焦黑房梁死死壓住了右小腿。
骨骼碎裂的脆響夾雜在火聲中,皮肉被灼燒的焦糊味瞬間在冰冷的雨水裡瀰漫開來。他痛苦地在泥水裡翻滾,十指死死扣進青石板縫裡,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媽的!都瞎了眼嗎?先把人給我拽出來!”
趙簡之雙眼充血,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他一把推開幾個畏縮不前的巡捕房巡警,拎著槍就要往火場最深處衝去:
“誰也不許退!老子今晚要是不把這幫縱火的狗雜種全擰斷脖子,我就不姓趙!簡字倒過來寫!”
“簡之,把槍收起來,大呼小叫的像個什麼樣子。”
一聲冰冷而平穩的命令,穿透了漫天火聲和淒厲的雨幕,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鄭耀先撐著一把黑色的洋雨傘,皮鞋踩著地上的積水,從街角黑暗的陰影中一步一步緩緩走來。
火光在他的黑風衣邊緣鍍上了一層妖冶的紅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皮鞋面都依舊乾淨得一塵不染,但在烈火映照下,他的眼神陰沉得可怕:
“把受傷的新人送去教會醫院,用最好的消炎藥。至於剩下的縱火犯,抓活的。我說過多少次了,死人是不會開口的。”
“六哥!這幫畜生把報館的底片庫全燒了!那個拍照的攝影師,己經被他們用鐵絲勒死在後門水溝裡了!”
趙簡之氣得渾身肌肉都在劇烈發抖,指著廢墟里一具被燒得半焦、脖子上還纏著帶血鋼絲的屍體,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這幫中統的狗雜種連做事的底線都沒有了!我們要是不就地正法幾個,怎麼跟躺在醫院裡斷了腿的弟兄交代?”
“就地正法了他們,你上哪兒去找照片背後的內應?去地府問閻王嗎?”
鄭耀先冷冷地瞥了趙簡之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甚至穿透了熱浪,讓狂怒中的趙簡之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冷戰:
“把那兩個從牆上掉下來的活口拖回去,別讓他們死了。孝安,帶人去廢墟里翻。他們既然燒得這麼急,就肯定有帶不走的線索留下來。”
兩個小時後,肆虐的烈火終於在細雨和巡捕房水龍頭的噴淋下漸漸熄滅,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宋孝安在一間被燒塌了一半的廢棄煤棚的磚縫裡,用一把精緻的生鐵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了一張只剩下小半截的白信紙。
信紙的邊緣己經被火舌舔成了黑色粉末,上面的紅墨水跡在高溫下碳化發黑,但第一行“報館陳總編、攝影師吳小二、聯絡員小陳”的字跡依然能夠勉強辨認,每一個名字的後面,都畫著一個血淋淋的交叉記號。
“六哥,這是他們沒來得及徹底燒燬的滅口名單。”
宋孝安將半截殘紙護在掌心,遞到鄭耀先眼前,低聲彙報道:
“名字後面畫叉的紅墨水,摻了豬血防偽。這是黨務調查科在江浙一帶秘密清理叛徒和線人的專屬手法。看來,確實是南京中統高層給他們下達的死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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