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裡，紅色的安全燈光猶如凝固的冷血，將宋孝安的臉龐照得一片慘紅而詭異。
他手中的高倍放大鏡緊緊貼在微溼的玻璃底片上，定顯影液的酸澀氣味在狹窄的空間內瀰漫。他的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掐進了玻璃邊緣，指甲縫裡隱隱泛白：
“六哥，這絕不是幻覺，也不是光影折射的巧合。你看這人的後腦輪廓，還有他微微向右傾斜的右肩。在南京督察組的特調底卷裡，周志乾因為早年在黃埔受過一次肩傷，站立時右肩總是比左肩低上半寸，連衣服呢大衣的褶皺都一模一樣。”
他指著放大倍率後己經有些虛化的黑白顆粒，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念的狂熱：
“還有，他的左手習慣性地插在風衣口袋裡，但拇指卻露在外面。這是典型的射手保暖習慣。六哥，這不可能只是個巧合。”
鄭耀先斜靠在潮溼的木門框上，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捲菸，眼神在紅色光暈中顯得深邃莫測，令人捉摸不透：
“孝安，一個早就在南京被證實是中統用來構陷我們的誤傳名字，值得你這麼魂牽夢繞？別忘了，劉副組長是怎麼落網的。他背後的那張假名單和半張電車票，就是想用這些莫須有的檔案線索把水攪渾，讓我們自己內部打起來。”
“可是六哥……”
宋孝安轉過身來，血紅色的光芒在他厚厚的鏡片上折射出兩團冰冷的光斑，顯得有些駭人：
“這張照片是報館攝影師在霞飛路咖啡館外拍的。如果周志乾只是個捏造的假身份，那照片裡的這個人，為什麼會恰好出現在特高課行動隊與陳總編密會的現場外圍？他是在監視日本人，還是在配合日本人？”
“解釋不通，說明有人不想讓我們看明白。”
鄭耀先冷哼了一聲，將手裡的捲菸丟在腳下踩碎，從門框上首起身子，臉上浮現出一抹殘酷的冷笑：
“簡之，帶兩個手腳利索的弟兄去報館的底片庫。查一查陳總編這張照片的底片領用記錄。這張照片，到底是誰交給報館的，又是誰在陳總編去見日本人之前，特意把這個‘影子’放進鏡頭範圍裡的。”
趙簡之在暗房外的走廊裡大聲領命，一招手，帶著幾名殺氣騰騰的行動隊特務快步下樓，沉重的皮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咚咚聲。
深夜的細雨如牛毛般敲打著破舊的瓦片，報館底片庫的木門被趙簡之一腳暴烈地踹開。
趙簡之粗暴地將那名顫顫巍巍、試圖阻攔的看門老頭一把推倒在地上，用手裡勃朗寧的槍柄狠狠砸開鐵皮櫃上的鏽鐵鎖鏈，從裡面揪出了陳總編那張照片的底片領用登記冊。
“六哥，查到了。”
半個鐘頭後，趙簡之將一張沾著煤灰和黑色指紋的領用籤條遞到鄭耀先手裡，眼神冰冷：
“底片是報館的攝影師拍的沒錯，但前天下午，有人拿著我們上海站機要排程股的防偽便籤，以清查‘租界治安風聲’為名，把底片借出去過兩個小時。雖然他簽了個假名字，但這字跡是機要排程股的劉大勇。”
“劉大勇，他是劉副組長的堂侄。”
宋孝安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那張領用籤條上被水漬暈開的字跡，眼神陡然一縮：
“這麼說，是劉副組長雖然被押走了，但他在上海站機要和排程股裡的那幾個死黨還在秘密活動？是他們故意把這張帶有周志乾影子的照片送回陳總編手裡，想借陳總編的號外引我們和工部局去查，從而把周志乾的嫌疑再次引爆？”
“還不算太蠢。”
鄭耀先將那張領用籤條在粗糙的指尖裡揉成一個死結，隨手丟在旁邊的紅炭火盆裡。
火星騰地跳了一下，紙張瞬間化為灰燼：
“這叫兔死狐悲。他們知道劉副組長被送去南京肯定是活不成了，想在臨死前抓個墊背的，好在主子面前買個好價錢。他們越是想讓周志乾這三個字露頭，就說明他們背後主子的中統線，還沒在上海剪乾淨。”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暴戾殺意：
“簡之，去包圍張群在站外的那兩個舊部辦公室，用鐵棍敲碎他們的嘴，把劉大勇的落腳點給我砸出來。天亮前，我要看到這幫吃裡扒外的叛徒全部躺在荒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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