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而陰冷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封蓋著南京機要處紅泥火漆、邊緣被雨水浸得微微發皺的“特別複核函”，被徐百川重重按在上海站會議室長條紅木桌的正中央。
徐百川深陷的眼窩裡沒有半點笑意，那雙常年浸淫在黨務調查和特工鉤心鬥角中的眼睛，死死盯著對面神色鬆垮的鄭耀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低沉：
“老六，這是戴老闆親籤的底子，南京稽查科督察組今天下午剛坐火車到滬，連公文上的油墨味兒都沒散乾淨。”
“他們點名要看民國二十年十月份，前上海站副站長張群親批的補給單原件。”
“原件，不是抄件，也不是你那些似是而非的對賬本。”
鄭耀先斜靠在寬大的靠背椅上，右手拇指頂著那隻亮銀色的打火機，火舌在指尖一明一暗地跳動，將他半邊臉龐照得晦暗不明。
他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隔著裊裊上升的煙氣斜睨了那封公函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帶著三分痞氣、七分冷酷的笑：
“西哥，南京那幫坐辦公室的，屁股底下的沙發還沒坐熱，倒學會跨著黃浦江指手畫腳了。”
“張群的人頭都落地了，這陳年爛芝麻的舊賬，怎麼在南京倒成了香餑餑？”
“哼，老六，你少跟我在這兒裝糊塗。”
徐百川冷哼一聲，雙手撐著桌沿，高大的身軀向前傾斜，帶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官場威壓：
“前天藥鋪失火，底片庫燒了個精光，中統的陳立夫兄弟己經在校長面前參了戴老闆一本，說我們上海站‘借火銷檔，意圖通共自證’。”
“今兒這封複核函，就是南京本部給你套的籠頭。”
“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站在一旁的宋孝安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在汽油燈刺眼的白光下閃過一絲冷冽的光澤。他微微躬身，壓低聲音在鄭耀先耳邊說道：
“六哥，按照南京機要督察規程，只要複核函下了，上海站必須在兩個小時內將原件歸檔入庫備查。”
“如果超過時限，稽查科的特派員明早就能坐第一班車進站，到時候首接封我們的檔案庫。”
“嘖，急什麼。”
鄭耀先屈起食指，在亮銀色的打火機外殼上極其規律地叩擊了兩下，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會議室裡迴盪。
他的眼神微微一滯，在看到那封複核函右下角少了一格的清單編號時，瞳孔深處極其隱秘地收縮了一下，但臉上的痞氣卻愈發濃重：
“孝安，去把電訊室和保管科這半個月的《舊區門禁出入登記簿》拿來。”
“西哥，南京要原件，我鄭耀先身為特派員，自然不敢抗命。”
“不過，我倒想先請教一下，南京稽查科手裡那份‘複核清單’的目錄號，是從哪兒抄來的？”
徐百川眉頭緊鎖，臉色沉了下去：
“老六，你這是什麼意思？懷疑南京的檔案作假？”
“檔案是真的，但遞刀子的手，可就說不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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