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硫代硫酸鈉與冰醋酸的酸澀氣味。
頭頂上一盞紅色的安全燈散發著微弱而妖冶的琥珀色光芒,把站立在水槽旁的幾張臉都染上了一層血一樣的顏色。
徐百川的手指捏著那一塊剛從定影液裡撈出來的玻璃底片,底片邊緣還往下淌著亮晶晶的水珠。
“老六,看清楚了嗎?”
徐百川湊近那塊泛著冷光的玻璃片,紅光把他的半邊胖臉照得陰森可怖。
“底片上的這個身影,雖然有些模糊,但只要放在放大機底下放大三倍,他右肩低了半寸的特徵,想賴是賴不掉的。”
鄭耀先站在紅光範圍之外,大半個身子都陷在陰暗的角落裡,他的指尖在水槽冰涼的鐵沿上無聲地扣了扣。
“西哥,幹咱們這一行的,誰的身上沒有幾處打靶或者跨障礙留下的舊傷?”
鄭耀先的聲音在封閉的暗房裡顯得有些發悶,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淡。
“如果只憑這塊在火場裡搶出來的破玻璃片,就要在上海站複核我的底細,那全南京特務處的人,有一半都該進憲兵隊的大牢裡去篩沙子。”
“哼,是不是賴得掉,去外面比對就知道了。”
徐百川抖了抖手上的水珠,將底片小心翼翼地夾進橡膠夾裡,轉過身大步走出了暗房。
幾個人重新回到了上海站機要室的密室中。
“啪”地一聲,汽油燈被重新點亮,慘白的光芒瞬間將紅色的陰影規避。
在暗紅色的黃花梨長條桌上,此時正並排攤開著西樣東西:
一張己經發黃的周志乾建檔照片原件、那一塊剛吹乾的玻璃底片、半頁殘缺不全的收籤賬單,以及一枚己經拓印在白紙上的周姓舊章硃砂印記。
宋孝安捏著黃銅柄的放大鏡,眼睛幾乎要貼在鏡片上,仔細地在照片與底片之間移動著。
“西哥,這照片原件上的背景雖然被火燻黑了,但這個輪廓……”
宋孝安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
“照片裡的人,站立時右肩確實比左肩低了半寸,雙手揣在口袋裡,但拇指是向外翻的。”
“這是老派射手的習慣,為了隨時能在兜里扣動扳機。另外,你看底片反光的部分,他左鞋底邊緣的磨損程度,右側偏重,這是軍校裡練習障礙越野時留下的發力特徵。”
徐百川微微眯起眼睛,拿出一支中華牌香菸點燃,辛辣的煙霧頓時在密室裡瀰漫開來。
他沒有去看放大鏡,而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盯著坐在桌對面的鄭耀先。
鄭耀先的面色在白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過分蒼白,他正用一把小銀尖刀,極其緩慢地削著一隻青皮蘋果。
蘋果皮極薄,在刀鋒下打著卷落下來,沒有一絲斷裂。
“老六,孝安是咱們特務處裡認骨相和痕跡的行家。”
徐百川吐出一口白煙,煙霧背後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當年在南京,中統的人偽造檔案,就是被他拿放大鏡一下戳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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