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長桌上,汽油燈的火焰發出微微的噝噝聲。
宋孝安看著鄭耀先,眼神里依舊閃爍著一絲難以消融的狐疑:
“六哥,剛才的解釋,能穩住西哥,但穩不住南京稽查科的那幫筆跡專家。”
“劉大勇的筆跡我們都對過,他的右手在三年前受過槍傷,寫字有明顯的右傾和斷筆。”
“但這採購補頁上的數字,筆劃極其工整,字跡圓潤,根本不像是受過傷的人寫出來的。”
“而且,這黑石腦油的出入登記,最近一回是在本週三深夜兩點。那時候,劉大勇早就被我們關在審訊室裡吃皮鞭了,他怎麼可能自己跑出來簽字?”
“孝安。”
鄭耀先點燃一根菸,火光照亮了他半張陰晴不定的臉:
“賬頁不怕舊,怕的是有人替它添新。”
“這筆跡是誰寫的,重要嗎?重要的是,西哥己經把它帶走了,南京的那幫人有了交差的賬,這就夠了。”
“真話要是全說了,上海站的這扇大門,明天就得被南京來的人給拆了。”
宋孝安神色一滯,看著鄭耀先冷峻的眉眼,半晌,終於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這賬頁背面的那些影子,又怎麼說?”
“背面?”
鄭耀先吐出一口煙霧,將手裡剩下的半張空白補頁翻了過來,平鋪在汽油燈的燈罩上方。
隨著燈火的熱度不斷烘烤,原本一片空白的賬頁背面,在化學定影溶劑的作用下,漸漸滲出了一條條黑色的、雜亂無章的線條。
那不是字跡。
而是一幅極其精細的法租界徐家匯路街口平面圖。
在平面圖的各個拐角處,用細細的鉛筆勾勒出了幾處極其規律的圓圈,圓圈的旁邊,赫然畫著一隻只櫻花圖案的日本香菸煙盒,和幾個雜亂的鞋印圖案。
宋孝安湊近一看,臉色頓時大變:
“這是……宮本健二的行動路線?”
“不,這是他的‘行動習慣’。”
鄭耀先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些煙盒和鞋印的標記上,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宮本這個日本瘋子,踩點時離不開櫻花牌煙。煙盒、鞋印和斜對角路線,幾乎成了他的老毛病。”
“這圖上標出來的,就是他這半個月來,在公利貨棧外圍所有的踩點路線。”
“六哥,這圖是誰畫的?難道是劉大勇?”宋孝安有些難以置信。
“劉大勇沒這本事,也沒這膽子。”
鄭耀先用亮銀色打火機將賬頁的一角引燃,看著火舌迅速將那些黑色線條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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