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暗房裡，一盞防爆紅燈投射出粘稠而壓抑的光芒。
空氣中瀰漫著膠片定影液的酸澀氣味，以及石蠟融化時散發出的淡淡焦油味。
鄭耀先用一柄修長的銀色鑷子，極其沉穩地夾住那塊從採購單背面剝離下來的雙層火漆，緩緩將其浸入盛有溫水的白色瓷盤中。
溫水微微晃動，在紅色燈光的折射下，猶如一盤盛開的血花。
徐百川站在他身後，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那張在軍統操勞多年的臉龐被紅光勾勒得有些猙獰：
“老六，你鼓搗這玩意兒，真能分出南京和上海的蠟？”
“西哥，這世上的東西，只要過了兩道手，就一定會留下兩道印子。”
鄭耀先垂著眼簾，手中的鑷子在水裡輕輕撥弄了一下：
“上海站配發的火漆是本地造的‘大中華’牌，裡面摻了大量的松香和豬油，融點低，冷了之後顏色發烏，用指甲一掐就是一個白印子。”
“可你看看這上面那一層。”
他將鑷子提起來，在紅燈下微微一亮。
只見火漆表面那一層鮮紅色的蠟塊在溫水浸泡下，邊緣開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質感，而底下一層暗紅色的舊蠟卻依舊堅硬。
“這是南京機要局專用的‘雙獅’牌進口石蠟，裡面加了德國產的紅粉和防潮石蠟，融點極高，冷凝後堅硬如瓷。”
鄭耀先將火漆啪地一聲扔回盤子裡，扯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這單子上的頭一層皮，是南京的人剝開的。”
“他們切開了上海站的舊封口，裁走了底賬，又用南京帶過來的機要石蠟重新封了口。”
“西哥，上海站就算有內鬼，他也去不了南京的機要局偷這‘雙獅’牌的石蠟。”
徐百川死死盯著瓷盤裡漸漸分離成兩層色澤的紅蠟，狠狠吸了一口煙，隨即將菸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用力碾碎：
“媽的，這幫南京的蛀蟲，端著老子的飯碗，砸老子的鍋。”
“他們這是要把張群的爛賬，藉著上海站的由頭，徹底做成一個死無對證的鐵案。”
“可戴老闆那脾氣你清楚，他只看結果。要是南京稽查科明早把‘殘缺原件’的事情報上去，你我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正說著，暗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宋孝安側身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臉色有些難看：
“六哥，簡之在外面查哨，抓到一個在街口側聽訊息的特務。”
“是特高課川島綾子外圍的人。”
鄭耀先眼神動了動，卻沒有轉頭，只是淡淡地問：
“人呢？”
“簡之把人扣在後巷的雜貨鋪裡，搜出了一份我們剛才在會議室裡討論的‘清單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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