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閘碼頭深處的一間小木屋裡，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旱菸、跌打藥酒和發黴稻草的刺鼻氣味。
這裡原本是青幫水手和腳伕歇腳的棚子，此刻臨時被行動隊清了場，改成了盤問的黑診所。
外面正下著連綿的大雨，雨水順著木板縫隙不斷往裡滲，在地面上積起了一窪窪黑色的泥水。
趙簡之將幾張寫滿塗鴉、沾著油汙的登記紙重重拍在木桌上，對著木桌後的一名郎中厲聲喝道：
“看仔細了！這上面的字跡和戳記，是不是你們法華路藥房裡開出來的？”
那郎中戴著一頂破氈帽，身上裹著一件油膩的棉袍，被趙簡之那滿手的血跡和殺氣騰騰的眼神嚇得渾身哆嗦。
他顫著手指，在登記紙的邊緣滑來滑去，半天說不出一個囫圇字。
“長……長官，這字跡瞧著是有些眼熟。”
“少跟老子在這兒打哈哈！瞧仔細了，這到底是不是你們的藍墨油印？”
趙簡之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極大，震得桌上的幾個粗瓷藥罐子嗡嗡作響，險些掉在地上。
“是，是我們的。”
郎中指了指紙角的一處藍色印記，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急忙辯解道：
“但我們這藥房每天出貨大，拿這紙開藥的，每天少說也有幾十個腳伕，還有法租界裡的跑堂，小的實在記不清是誰了……”
“記不清？那我就幫你記記！”
趙簡之冷笑了一聲，伸手從腰間拔出那柄帶著血槽的短刀，啪的一聲釘在木桌中央。
刀刃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閃著冰冷的光，郎中嚇得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
“昨晚半夜，有沒有人來買過大量的洋金花和川烏？這兩種藥是管外敷止痛的，藥性烈，一般人可用不上。”
“有，有一個。”
郎中看著那柄短刀，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忙不迭地翻到了登記冊的最底下一頁。
“昨晚九點半，確實有個穿黑大褂的人，拿了張條子配走了三包藥。因為他急著走，條子上又沒寫名字，我就隨手登了個‘阿德’。”
鄭耀先一首拄著狼頭手杖站在棚子門口，看著外面天空中厚重的雨雲，手裡掐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
宋孝安就站在他身側，目光在郎中指著的那頁登記簿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向了鄭耀先揣著口袋的右手。
“六哥，九點半。”
宋孝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特有的篤定。
“這個時間，正好是特高課的便衣在公利貨棧吃了虧、撤離後的半小時。”
“去查那個叫‘阿德’的。”
鄭耀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隨手從桌上拿起那一頁登記紙，在指尖折了折，塞進袖口裡。
“簡之，把這藥房先封了，把這郎中帶回站裡做個底筆。孝安，你跟我去後院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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