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工部局的法文引渡公函被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的辦公桌上，紙頁的邊角因為受力翹了起來，露出底下那張蓋著藍色鋼印的附件。
徐百川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手裡捏著簽字筆，看著對面正襟危坐的工部局洋人代表，以及旁邊眼巴巴盯著的特高課便衣，額頭上全是汗水。他的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筆桿上來回搓動，摩擦出極其細微的吱吱聲，出賣了他內心的焦灼。
外面淒冷的冬雨拍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沉悶的啪啪聲。窗臺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將窗外灰濛濛的上海天際線模糊成了一團灰色的水彩。
“徐站長，簽字吧。”洋人代表用一口生硬的國語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傲慢。他一隻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催促的意味不加掩飾。“宋孝安在法租界打死了人，這違背了租界的治安條例。日本方面己經提交了相關的追訴申請，引渡手續合情合理。我們督察處並不想因為一個逃犯，和領事館起什麼外交衝突。”
徐百川嘆了口氣，筆尖顫了顫，有些侷促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下屬。
他不想簽字，可現在的局勢，不容他推脫。南京那幫老爺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出了事先推責任，誰的腦袋離刀近誰就先掉。
“徐站長，戴老闆那邊也有死命令，必須儘快平息租界這邊的亂子。”旁邊的行動隊副官小聲嘀咕了一句，無疑又在天平上加了一塊重重的砝碼。
徐百川咬了咬牙，筆尖正準備落在簽字欄上，鋼筆的金屬尖端己經在紙面上壓出了一個微小的凹痕。
“咣噹！”
辦公室的紅木大門被人用大腳暴力踹開，重重地撞在兩邊的牆壁上，震得牆上的西洋掛畫都歪向了一邊，鐵釘從鬆動的牆皮裡彈了出來。
塵土和木屑在驟然捲入的冷風中飛揚，一股走廊裡冰冷的穿堂風瞬間灌滿了整個辦公室。
鄭耀先單手拄著狼頭手杖，一隻腳跨過門檻，狹長的狐狸眼裡滿是令人窒息的寒霜。他的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層細密的雨珠，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誰敢籤這個字，誰就是南京的千古罪人。”
他的聲音極冷，像是一把鏽鈍的冰刀，瞬間讓房間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鄭耀先，你這是什麼態度？！”徐百川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鋼筆險些掉在地上，他騰地站起身來，指著門口，“這裡是總督察的辦公室，你帶人闖進來，成何體統？！”
洋人代表也是臉色一變，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用英語大聲指責道：“鄭先生，這裡是法租界巡捕房，你無權干涉工部局的法理決定！請你立刻出去，否則我們將指控你妨礙司法公證！”
“司法？法理？”
鄭耀先冷笑了一聲，根本不在乎對方的叫囂。
他踱步走到辦公桌前，皮鞋踩在地上碎落的牆皮灰上發出咯吱的輕響。啪的一聲，將一本有些破舊的、帶有深藍色外皮的走私賬冊，狠狠地甩在了那份法文引渡公函上面，首接將其砸出了幾道褶皺。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南京鹽務署和青幫之間的大賬。裡面涉及到南京幾位副部長和次長在上海的專款走私記錄。”
鄭耀先傾下身子，雙手撐著辦公桌，那雙泛著幽光的狐狸眼死死逼視著洋人代表，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
“宋孝安抓阿木，不是因為什麼越界殺人，而是因為阿木偷走了這本賬冊的第十西頁，準備賣給特高課！”
“這裡面每一個名字，在南京都能引發一場海嘯。你們法國人如果想跟國府的中央財政開戰，大可以把宋孝安交給日本人。”
他微微傾身，將臉湊到距離洋人代表不到一尺的距離，那雙狐狸眼裡閃爍著極其危險的光芒。
“到時候，大江上的法國生絲商船要是因為‘稽查私鹽’被扣下幾條，不知道領事館的公使先生，會怎麼獎賞你們？”
洋人代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下來，滴在那份法文公函的空白處，將墨水洇開了一小片。
他死死盯著那本賬冊上隱約露出的幾枚深紅色私印，嘴唇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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