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井上雄一把那枚黃銅色的槍彈殼輕輕彈在工部局的紅木談判桌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彈殼在光滑的桌面上骨碌碌轉了兩圈，最後緩緩停了下來，底部那行“七九二-三一-九”的刻字正好朝上。
他用那雙鷹隼般狹長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對面的法租界巡警督察，以及神色有些侷促的中國外交代表，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假笑。
“這是在法華路槍擊現場找到的。”井上雄一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一隻手指敲了敲那枚彈殼，“太原兵工署制式步槍彈，民國二十年九月產。我想，在法租界的土地上，除了軍統那幫暴徒，沒有人會用這種東西來清理門戶。”
他頓了頓，拿起那枚彈殼，在指間翻轉了一下，讓對面幾個人都看清楚彈殼底部的批號刻字。
“死者阿木是上海站機要室的文員，在你們法租界的轄區內被軍統制式步槍一槍爆頭。這己經不是什麼內部糾紛，這是赤裸裸的謀殺。我們要求法方立即將宋孝安移交給特高課，配合調查。”
法國警長揉了揉太陽穴，有些厭煩地看了一眼那枚黃銅彈殼，他在租界待了十二年，最怕的就是被捲進中日之間這種說不清楚的骯髒勾當。
他沒接話，只是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把視線移向了窗外飄著冷雨的街道。
而與此同時，在上海站那間有些昏暗的會議室裡，氣氛己經降到了冰點。
“耀先，工部局那邊催得緊，法國人覺得我們在他們眼皮底下鬧得太難看了。”
徐百川吸了一口雪茄，把一疊南京發過來的質詢電報推到了鄭耀先面前。電報紙被翻閱了太多遍，邊角己經有些起毛，上面密密麻麻的鉛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整張紙。
“孝安昨晚私闖法華路，還鬧出了人命。法國人施壓，井上那老鬼也咬著不放。特高課拿著那枚彈殼到處做文章，非說我們軍統在法租界搞暗殺。南京行政院的面子上掛不住，我的意思是，既然孝安有通共走私嫌疑，咱們乾脆……”
“交人？”
鄭耀先掀起眼皮，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閃過一抹極其可怕的戾氣，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突然齜出了牙齒。
“老哥，人要是交給法國人，他不出半個鐘頭就會被引渡到虹口。他要是開了口，咱們在公利貨棧的佈置，在青幫的生意，全得被連根拔起。到時候，不光是我和你，整個上海站這條線上的人，一個都活不成。”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摸出了一支黑色派克鋼筆，擰開筆帽。
“啪。”
筆帽被他重重地按在桌面上，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簡之，把站裡的《鐵血格殺令》拿過來。”鄭耀先冷淡地下令，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人倒一杯茶。
站在門邊的趙簡之渾身猛地一顫，兩隻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是血絲地看著皮椅上的鄭耀先，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哥！你……你要下格殺令？！”趙簡之的聲音在發抖，喉結上下滑了滑，帶著極度不敢置信的咆哮，“孝安是你帶出來的兵啊！他跟了你五年！五年前在徐州，他把最後半壺水讓給了你，他替你擋過子彈！他沒有叛變！他是為了站裡去找內鬼的！”
“閉嘴。”
鄭耀先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萬劫不復的冰冷，像是一扇凍結的鐵門徹底關上了。
“他擅自動槍，在法租界打死了機要室的人。阿木是處座親自特批的人，宋孝安這是叛國。我們不處置他，南京就會派人來處置我們所有人。”
他頓了頓，指關節在桌面上扣了兩下。
“去拿。”他一字一頓，毫無商量餘地。
趙簡之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死死咬著牙，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過度而鼓了起來，眼淚終於忍不住從眼眶裡奪眶而出，混著滿臉的憤怒一起滑了下來。
“六哥！如果殺孝安就是你的大局……那我趙簡之今天，不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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