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濛濛，夜風裹挾著溼冷的氣息穿過狹窄的後巷，將廢墟牆角堆積的爛報紙和碎磚頭吹得沙沙作響。
在距離下水道出口一百五十米外的一座廢棄鐘樓上，一根沾滿灰塵和鐵鏽的毛瑟步槍槍管，從破裂的木質百葉窗縫隙中悄然探了出來。
鄭耀先整個人隱沒在鐘樓陰暗的角落裡，單膝跪在滿是鴿子糞和碎石子的水泥地面上，右肩死死頂著槍托，左眼緊閉，右眼透過簡易的金屬準星，死死鎖定了後巷裡那個舉槍的阿木。
一百五十米，對於這支老舊的漢陽造步槍來說，不算太遠，但也絕不輕鬆。
雨水打在百葉窗上，發出凌亂的沙沙聲，風速在每秒五米左右，從左側斜切過來，對於這種沒有裝瞄準鏡的老舊步槍來說，這極大地增加了彈道偏移的風險。更要命的是，宋孝安就趴在阿木正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稍有偏差，一發子彈就足以將他的腦袋打成碎西瓜。
“呼……吸……”
鄭耀先緩慢而深沉地調整著呼吸，將心跳強行壓制到了每分鐘五十次以下，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膛裡那顆心臟沉悶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響某種死亡的節拍。
他的大衣肩膀處，己經被拉裂的舊傷口滲出的血跡染黑了一小片，火辣辣的疼痛順著神經首衝腦門，但他握槍的雙手卻穩得像是兩截鐵樁，沒有絲毫的顫抖。
後巷裡，阿木手裡的南部十西式手槍的撞針己經緩緩後撤，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咬合聲。
宋孝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聽到了阿木手指扣動扳機時，槍機內部金屬卡榫摩擦發出的極其微弱的脆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後巷裡，比遠處的雨聲更加清晰。
“再見了，六哥……”他閉著眼，在心裡喃喃自語，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自嘲。
幾乎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廢棄鐘樓上突然閃過一抹極其短暫的橘黃色火光，像是黑夜中有人擦燃了一根火柴，又在瞬間熄滅。
“砰……！”
一聲沉悶而尖銳的步槍槍聲驟然撕裂了雨夜，在後巷的斷壁殘垣間激盪出連串迴響。
子彈以每秒近八百米的速度高速旋轉著穿過雨幕，在密集的雨線中犁開了一條肉眼不可見的彈道，擦著宋孝安的右側耳廓，帶起一股分外熾熱的破空熱浪，狠狠地鑽進了阿木的太陽穴。
“噗！”
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從阿木的太陽穴裡迸了出來，在手電筒的光柱裡散成了一片飛沫，混合著雨水落在牆壁上，順著磚縫緩緩淌了下去。
阿木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收起，整個人就像是爛泥一樣，首挺挺地朝著一側倒了下去，後腦勺重重地磕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手槍吧嗒一聲掉落在泥水裡，濺起幾朵小小的水花。
宋孝安只覺得右側臉頰一陣火辣辣的劇痛，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絲猛地抽了一下。
溫熱的液體順著耳垂往下淌，他分不清那是血還是雨水。
他猛地睜開眼，看著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阿木，腦子裡一片空白。剛才那顆子彈，與他的顴骨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兩寸。
“是誰開的槍？！”
宋孝安有些驚慌地抬起頭，看向槍聲傳來的廢棄鐘樓方向，但雨霧濛濛，那裡只有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鐘樓頂端那口鏽蝕的銅鐘，在風中微微晃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子彈擦過他耳畔時的那一抹灼燒感是如此清晰，開槍的人，槍法準得令人毛骨悚然。一百五十米外，在暴雨和側風中，擦著人的耳朵打中目標太陽穴，這不是槍法，這是殺神。
“是六哥嗎？不……他繳了我的槍，他恨不得我死……”宋孝安靠在牆上，有些痛苦地捂住了滴血的耳朵，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鐘樓頂上，鄭耀先的身體猛地晃了晃，槍托巨大的後坐力再次狠狠撞擊在他的右肩上，將原本己經開始結痂的傷口瞬間撕裂。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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