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坐在情報科副科長辦公室的皮椅上，桌面上放著一塊打開了蓋子的銀色懷錶。
指標正滴答滴答地跳動著，金屬的冰冷質感在臺燈下泛著微光。窗外的暴雨將整條街道澆得水光瀲灩，遠處法華路方向隱約傳來幾聲零散的槍響，在風聲中顯得悶而短促。
電話聽筒裡，傳來井上雄一沙啞而陰沉的聲音，像是毒蛇在草叢裡爬行：“鄭先生，在法華路，你做得有些太過了。”
“過麼？”
鄭耀先用食指在懷錶的水晶鏡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井上課長，今晚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總清場行動。你們特高課的人，手裡拿著見不得光的南部式，堵在人家的防區裡，這叫不守規矩。”
“宋孝安手裡的賬頁，涉及大日本帝國的重要安全機密。我們有權帶走他。”井上雄一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現在是法租界的涉案嫌疑人。”鄭耀先冷笑了一聲，拿起桌上一截沒抽完的雪茄，在鼻端嗅了嗅，又放了下去，“至於他手裡有沒有什麼賬頁，那是工部局和法捕房該查的事，跟特高課沒關係。”
他說著，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懷錶，秒針正好跳過了羅馬數字XII上方的刻度。
“十西分鐘。”
“什麼？”井上雄一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還有十西分鐘。”鄭耀先的聲音極其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懷疑的冷酷，“十西分鐘後，巡捕房的裝甲車會開進法華路。車頂的哈奇開斯重機槍，己經拿到了開火授權。只要在街區裡看到拿著槍的日本人，一律當場格殺。”
“鄭耀先！你敢在租界挑起外交衝突？！”井上雄一的聲音終於有了波瀾，帶著壓抑的狂怒。
“我不敢，但法國人敢。”鄭耀先靠回椅背，嘴角掛著嘲弄。他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蓋，緩緩沿著懷錶的銀質外殼邊緣劃了一圈，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你們今晚在租界動槍，己經打了法國督察的臉。在法蘭西的土地上，法國人用重機槍打死幾個私闖民宅的外籍武裝人員，這叫維護主權。井上課長，你猜南京的外交部會為了幾個死掉的日本便衣，去和法國公使翻臉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剩下懷錶秒針跳動時的“喀噠、喀噠”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鄭耀先沒有催他，只是將懷錶端起來，湊到了聽筒旁，讓那一聲聲清脆的金屬跳針聲，毫無遺漏地傳入了井上雄一的耳朵裡。
“十三分鐘了，井上課長。”鄭耀先淡淡地補了一句，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落回叉簧上，發出一聲乾脆的“喀噠”。
法華路街區外圍，暴雨如注。
兩輛漆著墨綠色油漆的法租界裝甲車己經緩緩開上了街頭，履帶碾過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水花。沉重的鋼鐵車身在雨幕中顯得像兩頭低伏的猛獸，引擎發出沉悶而壓迫的嗡鳴聲。
車頂的哈奇開斯重機槍在探照燈的掃射下閃著冰冷的光芒，烏黑的槍口己經緩緩旋轉，對準了衚衕口那些神色驚慌的特高課便衣。
法國巡警端著步槍，排成散兵線，緊跟在裝甲車兩翼，皮靴踩在積水裡發出整齊的“嘩嘩”聲。
“長官！法國人的裝甲車過來了！槍口己經對準我們了！”
一名特高課特工急匆匆地衝到宮本健二身邊，聲音在雨裡發顫，褲腿上全是泥漿。
宮本健二死死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看著那兩尊冰冷的鋼鐵怪獸緩緩碾壓過來，知道對方一旦開火，自己這十幾個人根本不夠塞牙縫的。
“課長怎麼說？！”他咆哮道，嗓子因為在雨中呼喊了太久而有些劈裂。
就在此時，旁邊的便衣手裡捧著一個行動式電臺，急切地遞了過來，喇叭裡傳來井上雄一冰冷而剋制的聲音：“全體撤退。立刻撤退。不準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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