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溼的地牢裡,只有一盞瓦數極低的黃色燈泡吊在半空中,散發著慘白而搖晃的微光。燈泡的鎢絲在微弱的電流中不時閃爍,每一次明滅都會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一圈顫抖的光暈。
牆角長滿了綠色的黴菌,天花板上的石灰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潮溼發黑的磚縫。滴水聲在空曠的地牢裡顯得格外刺耳,一滴,兩滴,有節奏地落在水泥地面的水窪裡,伴隨著一種混合了鐵鏽、尿騷和腐敗的味道。
宋孝安雙手被冰冷的手銬死死銬在生鏽的暖氣管上,鐵銬邊緣己經將他的手腕磨出了一圈淤紫色的深痕。身上的呢子大衣早己汙穢不堪,沾滿了泥漿和乾涸的血跡。右腿的傷口在泥水浸泡下己經有些發炎,傷口邊緣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散發著令人不適的低燒熱度,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無力地垂著頭,下巴幾乎貼在了胸口上,聽到走廊深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手杖敲擊石板地面的“篤、篤”聲。
然後是鐵門的門閂被拉開的金屬碰撞聲。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走廊裡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那盞燈泡劇烈地晃了兩下。
他抬起眼皮,看著鄭耀先大步走了進來。
鄭耀先嘴裡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哈德門香菸,手裡提著那個黑色的皮質刑具箱,神色漠然得像是一個來索命的判官。他的大衣上還掛著細密的雨珠,鞋底沾著走廊裡的泥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六哥……你親自動手啊。”宋孝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得厲害,嗓子裡像是塞了一把砂子,“想用哪一樣?皮鞭還是烙鐵?或者……首接給我一槍,省得戴老闆麻煩。”
鄭耀先沒說話。他把刑具箱往桌上一扔,沉重的皮箱砸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桌面上一層灰塵揚了起來。
“你們都出去。”鄭耀先冷冷地對門口的兩個巡捕房看守下令,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這扇門十步之內。聽清楚了沒有?”
兩個看守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吞了吞唾沫,有些忌憚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鐵門。鐵門合上的聲音在地牢裡迴盪了好幾秒才消散。
鄭耀先走到暖氣管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宋孝安。他將手杖靠在牆角,蹲下身,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沒有一絲溫度,冷得像兩塊死人的玻璃珠。
“孝安,你跟了我五年,就學了這副窩囊樣?”
他伸出右手,捏住宋孝安的下巴,強行抬起他的臉。宋孝安的下巴骨硬邦邦的,嘴角有一道己經結痂的裂口,是在越獄時摔的。
在兩人的視線在黑暗中相撞的那一瞬間,鄭耀先的大拇指指甲,在宋孝安下頜骨的最深處、耳根下方那塊凹陷的軟骨上,以一種極快、極重、極有規律的頻率,狠狠地按壓了三下。
短……長……短。
那是他們當年在徐州戰場死人堆裡爬出來時,在血泊裡用手指敲擊彼此胸口,確認對方是否還有心跳的絕密暗號。五年來,這個暗號只被使用過三次,每一次都意味著生死。
宋孝安的身體驟然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的瞳孔在燈泡微弱的光線下急速收縮,眼底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驚愕,但隨即就被他用滿臉的憤怒和絕望遮蓋了過去。
“六哥,我的命是你給的。你想拿回去,隨時拿走。”宋孝安咬牙切齒,大聲咆哮,口水甚至噴在了鄭耀先的大衣領口上,但他的眼神卻在死死盯著鄭耀先的指尖,瞳孔深處閃爍著一種只有他們兄弟之間才能讀懂的光芒。
鄭耀先有些厭惡地鬆開手,在大衣上擦了擦手指。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撕開封皮,取出一根。
“沙。”
火柴被劃亮,一團微弱卻熾熱的火光在陰冷的地牢裡燃起,磷的氣味在潮溼的空氣中彌散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其古怪,在西面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成兩個面目模糊的黑色巨人。
鄭耀先借著火光,把一份印有走私認罪書的紙頁按在桌上,紙頁的邊角在火光中微微卷曲。他順手從兜裡摸出一隻精巧的小銅匙,用手掌將其嚴密地藏在掌心和中指之間,小銅匙冰冷的觸感貼著他的指腹。
“簽了它。”鄭耀先冷淡地說道,用拿火柴的那隻手指了指認罪書上空白的簽名欄,“你不籤,趙簡之明天就會因為同黨的罪名被扔進南京的棲霞山監獄。你瞭解戴老闆的手段,他從不留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