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柴燃燒的這短短幾秒鐘裡，鄭耀先的左手食指，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發出一陣極輕、極密、極有節奏的“噠噠、噠噠”敲擊聲。
摩斯電碼。
聲音被火柴磷頭燃燒時的噼啪聲和地牢裡的滴水聲完美地掩蓋著，即便門外的看守貼著鐵門偷聽，也絕不可能分辨出這段暗語。
宋孝安死死盯著那團快要燃盡的火光，火焰的倒影在他佈滿血絲的瞳孔裡跳動，腦海中瘋狂地翻譯著這串只有他們兄弟之間才能懂的密碼：
“三點換防。後窗虛掩。桌下有餌。釣大魚。活著。”
“刺啦。”
火藥燃盡，火柴盒裡的最後一縷微光熄滅，地牢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空氣中殘留著磷和硫黃的微弱氣味。
在黑暗中，鄭耀先猛地一把將那根沒點燃的香菸塞進了宋孝安的嘴裡，動作極其粗暴，甚至撞破了宋孝安乾裂的嘴唇，鮮血的鐵鏽味瞬間瀰漫在齒縫間。
但在香菸塞入的瞬間，那把微型的黃銅鑰匙，己經順著宋孝安的嘴角，滑入了他的舌底。金屬冰冷的觸感讓他的舌根一陣發麻，但他咬緊了牙關，硬是一聲不吭。
“六哥，我就是死，也絕不在這種假材料上簽字！”宋孝安在黑暗中大吼，聲音裡充滿了憤怒與屈辱，回聲在地牢的石壁間來回碰撞。
“冥頑不靈。”
鄭耀先冷漠地哼了一聲，提起了皮箱。箱子在黑暗中碰到了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簡之那邊，我會替他選個好去處。至於你，孝安，就在這法國人的鐵籠子裡，等死吧。”
說罷，他霍然轉身，手杖在水泥地上敲出沉重的聲響，大步走出了地牢。他的背影在走廊盡頭那盞微弱的壁燈下拉成一條極長的黑影，隨後消失在轉角處。
鐵門被重重地合上，門閂插回鐵釦，發出令人絕望的震動聲。
地牢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水滴落在水窪裡的單調聲響。
宋孝安靠在暖氣管上，緩緩吐出了嘴裡那根沾了血的香菸，菸捲無聲地落在他的膝頭。他活動了一下舌頭，將那枚微小的、冰冷刺骨的銅匙用牙齒小心翼翼地咬住，死灰般的眼睛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抹極其可怕的火焰。
“六哥……原來，你沒變。”
他低語了一聲，嘴角浮起一抹又苦又甜的笑意，眼角滑落了一滴溫熱的眼淚，混入了滿臉的汙泥裡。
凌晨兩點五十五分。
巡警地牢的走廊裡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交接班的喧鬧聲，這是總督察派來換班的值勤小隊。新來的巡警在走廊裡大聲抱怨著天氣和薪水，腳步聲漸漸遠去，也是整座地牢防禦最空虛的一刻。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金屬彈開聲，在黑暗的角落裡悄然響起。
宋孝安活動了一下滿是鮮血和淤青的手腕，鐵銬開啟的那一刻，被磨爛的皮肉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灼痛。他一把扯掉了身上的呢子大衣，從鄭耀先之前坐過的桌子抽屜最內側，摸出了一本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藍色假冊子。
他將其塞進內衣貼著胸口的位置，油紙包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強忍著大腿傷口的撕裂劇痛，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扇生鏽、並且早己在暗中被虛掩上的地牢鐵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