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凌晨三點的法租界，淒厲的警報聲劃破了漆黑的雨夜，尖銳的銅哨聲此起彼伏，也驚醒了無數在睡夢中的人。巡捕房院子裡的幾盞探照燈同時亮起，慘白的光柱在雨幕中胡亂掃射，將牆頭和鐵絲網上的雨珠照得像一串串碎銀。
宋孝安一瘸一拐地從巡捕房後巷一處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裡翻滾出來，右膝蓋重重地磕在一塊碎磚上，疼得他險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他的大腿傷口在攀爬鐵絲網時被鐵刺狠狠刮掉了一塊肉，褲腿被撕開了一個巴掌大的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膚，此時正汩汩地往外冒著鮮血，疼得他牙齒首打顫，幾乎要當場昏死過去。
但他不能停。他的一隻手掌被凍得鐵青，指關節僵硬得幾乎彎不過來，卻依然死死地抱著懷裡那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本子。
雨水打在油紙上，發出噼裡啪啦的沉悶響聲。
他扶著牆角站起來，右腿幾乎使不上力，整個人的重心全壓在左腿上，一步一挪地朝著巷口摸去。身後巡捕房方向的哨聲越來越密集，手電筒的光柱己經開始掃向後巷的方向。
“啪嗒，啪嗒。”
在長街盡頭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一個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閃了過去，像是一條貼著牆根遊動的蛇。
那影子的身手極其敏捷，與巡警和特高課便衣大張旗鼓的搜捕不同，他並不急著抓人，只是如影隨形地吊在宋孝安身後大約五十米的地方，保持著絕對的安靜。每當宋孝安經過一盞路燈，那影子就退進更深的暗處，等路燈的光圈過去了，才重新跟上來。
宋孝安回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地上積水水坑裡反射出的那一抹極其微弱的倒影……一個戴禮帽的瘦長身形，正貼著對面騎樓的廊柱緩緩移動。
“咬鉤了……”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雖然不知道這個跟屁蟲是誰，但他知道，六哥的計劃己經奏效了。他現在就是那根被丟進深水裡的活餌，而餌的另一頭，牽著一條看不見的絲線。
他咬了咬牙，用沾滿泥水的手指，故意將自己衣襬上撕下的一條沾了血的呢子布條，掛在了一處街角破舊的廣告牌鐵絲上。這血條，在冷雨的沖刷下正迅速變得發白，但足夠給追蹤者一個確切的方向。
而在上海站二樓的機要指揮室裡，巨幅的軍事地圖在昏暗的白熾燈下鋪展開來，紅藍兩色的標旗插了滿滿一沙盤。
“六哥！巡捕房傳來訊息，宋孝安打昏了看守，撬開地牢窗子跑了！”趙簡之急匆匆地衝了進來，雨衣都沒來得及脫，水珠在地板上滴了一路。兩隻眼睛裡滿是血絲，嘴唇因為在雨裡跑了太久而有些發烏。他看到鄭耀先的那一刻，嘴角抿了抿，昨晚的事顯然還梗在心裡，但宋孝安越獄的訊息比他的怨氣更重要。
鄭耀先正站在沙盤前，手裡的狼頭手杖在沙盤邊緣輕輕磕了磕，發出有節奏的沉悶響聲。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彷彿宋孝安越獄這件事跟他毫無關係。
“簡之，帶你的人去封鎖老閘口和薩坡賽路，守住西面和南面兩個口子。”鄭耀先冷淡地吩咐，用一柄紅色的三角小旗插在了地圖的中部，旗杆刺進沙盤的聲音極其輕微。
“六哥，那江邊碼頭呢？江邊如果不封，他萬一坐青幫的貨船跑了……”趙簡之指著地圖上緊鄰黃浦江的那一片荒涼碼頭區，急切地問道，手指在地圖上戳了兩下。
“那裡是特高課的防區。”
鄭耀先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趙簡之，那雙狐狸眼裡滿是不帶感情的冰冷：“你是想帶著槍去跟日本人的裝甲車對射？回你的防區去，別給我找麻煩。出了紕漏，我斃了你。”
“可是六哥，萬一孝安他……”
“滾！”鄭耀先猛地一拍沙盤，沙盤裡的細沙微微發顫，幾面小旗被震得歪了過去。
趙簡之被他這一巴掌拍得縮了縮脖子，咬了咬牙，低頭道了一聲是，有些不甘心地轉過身，帶人退出了指揮室。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鄭耀先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口，摔門而去。
當指揮室的木門合上時，鄭耀先按在手杖頂端狼頭銅柄上的右手掌心，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有些發青。
他在沙盤的黃浦江邊，那個寫著“廢棄碼頭”的黃色標記上，用指甲蓋死死地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形印記。
“孝安，別讓我失望。今晚的黃雀，可不止一個。”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極低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吞沒。
此時的江邊，江風夾雜著冰冷的雨水，打在人臉上生疼，像是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在扎。
宋孝安扶著生鏽的鐵錨，一瘸一拐地走上了荒涼無人的廢舊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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