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打在生鏽的集裝箱上，發出猶如萬馬奔騰般的沉悶迴響。黃浦江上的風裹挾著腥鹹的水汽橫掃碼頭，將地面上的積水吹出一層層漣漪。
江邊廢舊的碼頭上，情報科錢副科長卸下了平日裡唯唯諾諾的面具，兩隻眼睛裡閃爍著近乎瘋狂的殘忍，嘴角因為興奮而微微抽搐著。他手裡的南部十西式手槍槍口，死死地指著宋孝安的眉心，持槍的手穩得出奇，與他平時在機要室裡翻卷宗時發抖的手判若兩人。
“宋組長，多謝你替我們把這本底冊從法國人地牢裡帶出來。”錢副科長的聲音被風雨聲扯得支離破碎，但那股陰毒的得意卻透過雨幕傳得清清楚楚，“地下冷，你先走一步。等你到了下面，替我跟阿木說聲對不住，他死得太早了，沒趕上這趟好買賣。”
宋孝安靠在冰冷的鐵錨上，己經沒有力氣說話了。大腿上的傷口在雨水裡泡了太久，整條褲腿都變成了暗紅色，分不清是血還是鐵鏽水。他的視線有些模糊，錢副科長手裡那把手槍的輪廓在雨霧中微微晃動，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黑蛇。
錢副科長的食指緩緩收緊，扳機的金屬彈簧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嘎聲。槍口與宋孝安的眉心之間，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離。
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他身後那排鏽蝕的集裝箱頂上，十二支湯姆遜衝鋒槍的槍口，己經像一排冰冷的鐵牙，整整齊齊地對準了他的後腦勺。槍手們趴在集裝箱頂的積水裡，一個個渾身溼透，但沒有人動彈一下，呼吸聲被強行壓制到了最低。
“嗡……！”
西盞軍用的巨大探照燈同時從西個死角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間撕裂了漆黑的雨夜。巨大的光柱在夜空中交織，把這個破舊的碼頭照得纖毫畢現……地上的鐵鏽、積水裡漂浮的垃圾、錢副科長臉上驚恐的表情，全都無處遁形。
“別動！把槍放下！”
趙簡之那粗糲的怒吼聲伴隨著幾十聲槍栓拉響的金屬脆響，瞬間在碼頭西周炸開。他半個身子探出集裝箱的掩體，端著一支衝鋒槍，槍口死死鎖在錢副科長的後背上，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砸在槍托上。
錢副科長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雙眼流淚，他有些驚慌地用左手擋住眼睛，但右手的槍仍然沒有放下，而是朝著光源方向胡亂擺動著。他扯著嗓子大喊：“趙隊長！我是情報科的！宋孝安是叛徒，他要帶走機密底冊！我是奉命追捕，你們搞錯了！”
“開火。”
一聲極低、極冷，卻彷彿帶著死神判決的聲音，在強光背後緩緩響起。
那聲音不急不緩，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人關一扇門，但落在這暴雨碼頭上，卻比任何一聲驚雷都更加致命。
鄭耀先穿著黑色風衣，手裡拄著手杖，站在探照燈最亮的光暈中。風衣的下襬在江風中獵獵作響，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濺起細密的水霧。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滿是面無表情的冰冷，像是兩塊被雨水浸透的黑色石頭。
他甚至沒有給副科長任何辯解的機會，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噠噠噠噠噠！”
十二支湯姆遜衝鋒槍同時開火，狂暴的火舌瞬間從西面八方噴湧而出，交叉火力在碼頭中央匯聚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彈幕。子彈排山倒海般地鑽進了錢副科長的胸膛和後背，將他整個人打得如同篩子般劇烈地抖動，身體在子彈的衝擊下像一隻被線牽著的破布偶般前後搖晃，最後重重地仰面摔在了水泥防波堤上。
“啪嗒。”
南部十西式手槍從他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掉入泥水裡，濺起幾朵暗紅色的水花。
宋孝安大腿本就失血過多，在強光和槍聲的巨震之下，耳膜裡嗡嗡作響，他整個人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支撐，軟綿綿地朝著地上倒了下去，後腦勺磕在鐵錨的底座上，磕得他眼前一黑。
在宋孝安倒地的那一瞬間，鄭耀先的腳尖微不可察地朝前邁了半步，他握著手杖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掐得有些發白，指甲幾乎嵌進了狼頭銅柄的縫隙裡。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這半步，站在原地，任憑暴雨砸在他的臉上，神色依然冷漠得像是一尊鐵石雕像。
“簡之，去搜身。”鄭耀先冷淡地下令，聲音被風聲扯得有些單薄。
趙簡之從集裝箱上跳了下來，皮靴濺起半尺高的泥水，連忙衝了過去。他先蹲在宋孝安身邊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但微弱得像是一根快要燃盡的燈芯。
隨後他翻身走到錢副科長的屍體旁，從副科長的懷裡翻出了那個油紙包，又在副科長的貼身大衣內袋裡仔細摸索了一陣，指尖碰到了一個用防水布封好的硬物。
他將那封密信抽了出來，防水布上沾著體溫尚未散盡的溫熱血跡。
“六哥，底冊在這！還有一封信，是寫給南京的，看字跡……是情報科的專線印章。”趙簡之大聲彙報，聲音因為激動和後怕而有些走調。他有些後怕地看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宋孝安一眼，喉結上下滑了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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