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統上海站地下的刑訊室裡，黴味和血腥氣混合在潮溼的空氣中，燻得人首反胃。
牆角的小鐵窗外正落著連綿的陰雨，雨水順著生鏽的鐵條滲進來，在斑駁的灰色水泥地面上聚成了一小灘烏黑的積水。
趙簡之將那枚帶血跡的銅紐扣重重拍在長條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震得桌角上那盞油水半乾的防風煤油燈火苗一陣劇烈搖晃。
“站裡後勤處的領班我己經審過了，這紐扣上面的梅花暗紋，是南京軍需處給咱們站特批的雜役制服紐扣。”
他抬起頭看著坐在椅面上的鄭耀先，銅鈴般的大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火氣，額頭上的刀疤因為憤怒而隱隱充血發紅。
“整個站裡，穿這種制服的雜役一共十七個。今早點名，少了後勤伙房負責清掃二樓機要室外廊的雜役，名字叫阿木。”
“阿木？”
鄭耀先半個身子隱在昏暗的油燈陰影裡，手指輕輕釦著漆黑的手杖銅柄，發出一聲漫不經心的反問。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彷彿這個名字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對，就是那個啞巴阿木！平日裡看著老實巴交，連話都說不利索，誰能想到他是日本人的狗！”
趙簡之咬著牙，右手死死攥著黑漆警棍，骨節因為用力發出咔咔的脆響，聲音在空曠的刑訊室裡迴盪。
“六哥，我帶行動隊現在就把剩下的十六個雜役全抓進地窖，大刑伺候，不信摳不出阿木的下落和同夥！”
“胡鬧。”
鄭耀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一塊生鐵砸在地上。
“十七個雜役，阿木失蹤了，說明他己經察覺到了巡捕房那邊的動靜。現在去抓其他人，除了打草驚蛇，還能查出什麼？”
他伸出兩根手指，撥弄了一下桌上那枚沾著乾涸血跡的黃銅釦子，語氣淡漠：
“這釦子是從制服領口生生扯下來的，斷口處的棉線有明顯的拉扯毛刺，說明他當時逃得很急。一個啞巴雜役，能有這份眼力見？”
“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他跑了？這可是通敵的鐵證！”
站在旁邊的宋孝安終於忍不住開口，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大衣底下的身體顯得有些單薄，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沙啞。
“六哥，阿木只是個送信的雜役，他能拿到第二份值勤表和我的行程單，說明機要室內部那個抄錄電文的人還在站裡。”
“如果我們現在不封站搜人，那個真正的內鬼肯定會藉機把線索徹底掐斷，到時候我們連影子都抓不到！”
鄭耀先拄著手杖長立而起，一瘸一拐地走到木桌旁，伸手將那枚銅紐扣捏了起來，對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嘴唇撇出一抹冷笑。
“簡之，傳我的命令下去，從現在起，上海站大門只許進，不許出。”
“但站內的日常公事照舊，所有科室不準隔離，也不準私自排查，尤其是機要室的譯電員，該上工上工，該下工下工。”
“只封出口，不封人？”
趙簡之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撓了撓粗短的後腦勺，眼珠子瞪得老大。
“六哥，這算什麼路數？不封人，那個內鬼在站裡隨便找個地方把底檔往火盆裡一扔，咱們上哪去抓現行？”
“真正的狐狸在聞到火藥味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藏，而是想辦法把沒運出去的贓物挪個更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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