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挾著雨點,在法華路狹窄幽暗的巷道里胡亂地吹著,發出如同野獸撕咬般尖銳的呼嘯。
舊藥房早在一年前的那場大火中被燒成了廢墟,如今只剩下一堵塌了一半的黑漆漆磚牆,在夜色中如同一隻伏在泥水裡的焦黑怪獸。
空氣中充斥著一股陳年焦木被雨水泡軟後的酸澀氣味,夾雜著廢墟深處散發出來的黴爛石灰味,讓人每一口呼吸都覺得胸腔發冷。
宋孝安撐著一把黑布竹傘,腳步有些遲緩地踩在青石板路的泥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單調響聲。
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手指緊緊捏著那隻掉漆的派克鋼筆舊筆帽,金屬的堅硬稜角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回想起當年第一天跟著鄭耀先來上海執行清算任務時的滿腔熱血,再摸摸自己空蕩蕩的右腰側,宋孝安只覺得嘴裡滿是苦澀與自嘲。
距離後巷不遠處的一棟舊石庫門二樓窗戶後面,趙簡之正蹲在黑漆漆的窗根底下,手裡的德制駁殼槍機頭己經撥開。
“組長,後街發現了特高課的尾巴,兩個穿雨衣的在巷子口抽旱菸,眼睛一首盯著宋組長的傘。”
一名行動隊員湊到趙簡之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彙報,溫熱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別動他們,六哥交代過,今晚只准盯著,誰也不準搶先開槍。”
趙簡之咬了咬牙,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西馬牌懷錶,分針在微弱的光線里正指在十一點五十五分。
“六哥算準了有人要用舊藥房這根刺來引誘孝安。這幫小鬼子,在咱們的底盤上還想翻江倒海,讓他們先折騰一會兒。”
而此時的舊藥房廢墟旁,宋孝安己經停下了腳步。
廢墟的一角掛著一隻己經生鏽變形的舊郵筒,郵筒的底部缺了一個大角,雨水順著破口滴答滴答地落進地上的泥水窪裡,發出單調的碎響。
“有人嗎?”
宋孝安低低地呼喚了一聲,聲音在風雨聲中顯得極為單薄,很快就被密集敲擊在瓦礫上的雨聲徹底吞沒。
西周一片死寂,只有破損的石棉瓦在冷風中發出的尖銳口哨聲,彷彿有什麼人在暗處窺視。
就在這時,巷子口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清脆的皮鞋釦地聲,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宋孝安猛地轉過頭,只見在微弱的路燈光影下,一個打著青竹雨傘、穿著一身墨綠色呢子旗袍的女人正緩緩朝他走來。
“宋先生,沒了防身的槍,膽子倒是比以前更大了,居然敢一個人來這鬼地方。”
川島綾子的臉上掛著一抹極其幽冷而得意的笑意,細高跟鞋在水窪裡踩出一圈圈微紅的泥水波紋。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櫻花香粉味道,在冰冷的雨水中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擴散開來,透著一股不祥的妖冶。
“川島課長,看來今晚給我送信的人,就是你了。”
宋孝安的手在口袋裡微微一緊,臉色冰冷得像是一塊生鐵,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那張紙條可不是我送的,不過,我倒是很樂意陪宋先生見一見那位神秘的客人。”
川島綾子在距離宋孝安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青竹傘的傘簷微微上揚,露出一雙閃爍著貪婪冷芒的狹長眼睛。
“只可惜,你的那位客人似乎有些膽小,在看到我的人之後,只留下了這個。”
她用帶著蕾絲手套的手指指了指那隻變形的舊郵筒底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