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極深,站長室裡的紅泥火盆散發著微弱的熱氣,偶爾發出畢剝一聲細微的木炭爆裂聲。
火盆的紅光將映在雪白粉牆上的三個影子拉得極其古怪,伴隨著外面連綿不絕的冰冷雨聲,讓整個房間顯得格外壓抑。
“六哥,你今天必須給我交個底,這個陸漢卿到底是誰?”
宋孝安死死撐著紅木桌角,他的呢子大衣下襬還在啪嗒滴水,黏在桌面上那半截受了潮的賬頁,上面的“陸”字和深紅色的硃砂印章殘跡在昏暗的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法華路舊藥房的賬,防潮藥灰的購入經手人,全是他。你之前燒掉所有帶有藥房戳記的處方,就是為了替他抹掉痕跡,是不是?”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兩隻眼睛裡滿是猩紅的血絲,死死盯著坐在皮椅上、正一下又一下用白絹布擦拭著指甲的鄭耀先。
趙簡之站在宋孝安身後,雙手有些侷促地交疊在腹部,冷汗悄悄溼透了貼身襯衫,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鄭耀先擦拭指甲的動作極其緩慢,甚至沒有抬眼皮看宋孝安一眼,神色漠然得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孝安,你跟了我五年,就學了這點沉不住氣的本事?”
他的聲音極低,不帶一絲溫度,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像是一把鏽鈍的鋼刀在鐵板上硬生生刮過。
“六哥!通敵內鬼的線索都頂到腦門上了,你還要我怎麼沉得住氣?!”
宋孝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琺琅茶杯蓋子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如果你今天不把這個陸漢卿關進站裡的地窖,我明天就首接給南京戴老闆發密電,請第一稽查處來上海查辦!”
鄭耀先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將那塊絹布平平整整地摺疊好,鎖回了抽屜裡。
他抬起頭,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閃過一抹極其可怕的譏誚笑意,聲音冰冷:
“簡之,把前天查扣的那本青幫黑診所的登記簿拿過來。”
“是,六哥。”
趙簡之如釋重負,連忙快步走到保險櫃前,將那本破破爛爛、缺了第十西頁的黑診所登記冊捧了過來,輕放在桌面上。
鄭耀先用狼頭手杖的銅柄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指了指登記冊的斷口,又指了指宋孝安帶回來的那半截紙片。
“孝安,你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半截紙片的紙質是粗草紙,雖然受了潮,但邊緣的紙纖維毛刺和厚度,和這本黑診所登記冊的斷口一模一樣。”
“那個‘陸’字,像極了陸漢卿的簽名。但陸漢卿在民國十九年的時候,還是法租界公董局衛生處下轄公立大藥房的二等藥劑師。”
“當時黑診所走私這批防潮藥灰,是透過公董局衛生處的正常採購名義出庫的,經手簽字的必須是藥劑師。這半張紙,根本不是什麼舊藥房的真賬,它就是那本黑診所被撕掉的第十西頁底單。”
“什麼?”
宋孝安的身子晃了晃,臉色更加蒼白,嘴唇有些哆嗦。
“那這上面的印章分明是……”
“那是法租界公董局衛生處的公章殘跡,因為雨水泡了太久,底色有些偏紅,被你當成了咱們站裡的專用紅墨水。”
鄭耀先冷笑著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枚從阿木床底下搜出來的拓片,輕輕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沙沙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