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鄭耀先在情報科辦公室裡盯著對街的虎皮蘭看了整整一個小時，最終決定先去醫院。陸漢卿的事再急，也得等天亮，夜間出動只會暴露接頭路線。
法租界教會醫院，深處的特護病房廊道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與消毒粉混合的氣味。
牆壁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灰色水泥。
趙簡之捏著那張被雨水泡得邊緣發黃、字跡有些模糊的《鐵血格殺令》，指甲幾乎在紙上印出印子來。
他看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鄭耀先，有些侷促地挪了慢步：“六哥，這東西……真給孝安看？他那脾氣，我怕他一時擰不過彎來。”
鄭耀先沒睜眼，只是將後腦勺靠在冰涼的白瓷磚牆上，狼頭手杖斜搭在膝蓋上。
“他要是擰不過彎，就說明他命該絕在上海灘，怨不得旁人。”
鄭耀先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
“推門。”
趙簡之嚥了口唾沫，伸手推開了沉重的木質病房大門。
病房內很安靜，只有窗前的一株枯樹斜斜地橫在玻璃窗外，幾隻麻雀在淋得溼漉漉的光禿枝頭上撲稜著翅膀。
宋孝安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右腿被厚厚的繃帶吊起，上面隱隱還滲著一絲乾涸的血跡。
聽到開門聲，他的腦袋微微動了動，但待看清走進來的人是鄭耀先時，他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甚至把頭偏向了內側，緊緊咬著嘴唇，雙手死死攥著棉被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
鄭耀先走到病床前站定，手杖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醒了？”
宋孝安沒說話，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依舊拿後腦勺對著他。
病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趙簡之站在後面，急得首冒汗，拼命朝宋孝安使眼色，可宋孝安根本不看他。
“怎麼，撿回一條命，連話都不會說了？”鄭耀先冷冷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淡漠。
宋孝安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轉過頭，兩隻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死死盯著鄭耀先。
“鄭副站長……屬下幸不辱命，沒把底冊丟給日本人。”
宋孝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沙石上磨過一樣，每一個字都帶著極冷的意圖。
“不過，屬下現在是個殘廢，情報科長這個位置，屬下怕是配不上了。您要是覺得屬下礙眼，大可把那張格殺令執行到底，省得看著心煩。”
“孝安！你胡說什麼呢！”趙簡之急得一跺腳，連忙衝了過來。
“讓他說。”
鄭耀先擺了擺手，止住了趙簡之，那雙狐狸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險的光芒。
“宋孝安，你覺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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