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德勝茶樓二樓。
靠窗的木桌旁,一壺高橋銀峰正冒著嫋嫋白霧,溼熱的茶汽打在老舊的毛玻璃窗上,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陸漢卿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青布長衫,兩手端著粗瓷茶杯,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些許黃連與甘草的殘渣。
他的指節在杯沿上不安地扣擊著,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篤篤聲。他的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那條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街道,顯得有些焦灼。
“根據地前線爆發了傷口感染,很多輕傷員因為缺藥不得不截肢,甚至……犧牲。”
陸漢卿的聲音放得很低,幾乎被樓下算命先生的銅鑼聲和幾個茶客的划拳聲完全掩蓋。
“我們需要至少兩百箱盤尼西林,必須在三天內送出上海。”
鄭耀先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毛呢西裝,戴著金絲平光鏡,正用一把精緻的銅剪刀,不緊不慢地修剪著大理石菸灰缸裡的雪茄灰。
聽到“兩百箱”這個數字,他的手在空中微微滯了滯,鏡片後的狐狸眼深處,一抹冰冷的痛楚飛快地戰慄般掠過,但隨即便被他用一貫的玩世不恭掩蓋了過去。
“盤尼西林?老陸,你胃口太大了,你當上海灘的租界是咱們家開的洋貨鋪子?”
他沒看陸漢卿,端起面前溫熱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輕挑而冷淡。
“日本人現在把巡捕房當狗使,全城的西藥鋪、老德記洋行、甚至法租界的小診所都被特高課翻了個底朝天。現在黑市上,一粒消炎藥能換一根金條。你一開口就是兩百箱,打算拿什麼去換?拿你這顆腦袋?”
“我知道難,但這是命令。”
陸漢卿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近乎執拗的堅毅,死死盯著鄭耀先。
“風箏,那是前線流血抗日的戰友!很多新西軍的小鬼才十八九歲,只是胳膊擦破了點皮,就因為沒有藥,只能眼睜睜看著肉爛進骨頭裡,活活疼死!他們死在沒有藥,不是死在戰壕裡!”
鄭耀先捏著咖啡勺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勺子在瓷杯邊緣磕出清脆的聲響,在嘈雜的茶樓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心頭那股暴烈與劇痛強行壓了下去。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鄭耀先冷笑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變得如同毒蛇般陰冷。
“日本人這次是鐵了心要切斷水陸兩路。你這時候急著撞網,除了給自己準備一副棺材,什麼都拿不到。以後少用這個暗號,找死別拉著我墊背。”
他猛地放下咖啡杯,手杖在桌腳旁重重一磕,長身而起,頭也不回地朝樓下走去。
半個小時後,法華路。
原本繁華的黑市街區此刻一片狼藉,幾家西藥鋪的木門板被暴力拆毀,滿地的碎玻璃和被踩扁的空藥盒,在泥水裡泛著刺眼的光。
宮本健二穿著一身黑色呢大衣,手裡拎著一根帶皮套的警棍,正神氣活現地指揮著幾個日本浪人和租界巡捕,將一箱箱查抄出來的物資往卡車上搬。
“通通搬走!誰敢藏匿西藥,以通敵罪論處!”宮本用日語大聲叫嚷著,臉上的肌肉因為興奮而有些扭曲。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了街口。
鄭耀先推車門,拄著手杖走了下來,趙簡之沉著臉,按著腰間的勃朗寧槍柄緊隨其後。
“喲,這不是鄭副站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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