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份印著《中統上海舊址遭日寇強攻》的頭版報紙，被徐百川狠狠砸在鄭耀先的臉上。
報紙在空中輕飄飄地翻了個身，滑落在鄭耀先胸前，被他用戴著白線手套的左手穩穩接住。
上海站站長辦公室內，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沉重得令人窒息。
徐百川揹著手，鐵青著臉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來回踱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哮喘聲很大，咆哮幾乎要震碎窗玻璃：“鄭耀先！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你剛藉著‘雪狼’密信把上海站的行動和情報大權奪過去，當天晚上，中統法租界的倉庫就被日本人用裝甲車連鍋端了！中統在南京告了我們的黑狀，戴老闆的電話今天清晨首接打到了我這裡，指名道姓要我們上海站給一個交代！”
“西哥息怒，氣大傷身，大雨天的，不值當為中統那幫人生氣。”
鄭耀先微低著頭，神態溫和而恭順，彷彿昨夜那個站在暴雨廢墟頂端冷眼旁觀的狠辣角色根本不是他。
他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呢子軍裝，站得筆挺，但軍裝袖口下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傷口，隨著他的微小站姿調整，依然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絞痛，讓他額角有些微微跳動。
“息怒？我怎麼息怒！”
徐百川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子叮噹亂響，茶水濺出了一大片。
“中統那幫渾蛋指責我們軍統不僅越界強搶海關提貨單，還坐視日寇強攻中統資產見死不救！甚至暗示我們可能在暗中協助日本人清剿他們！你知不知道，這在南京叫什麼？這叫通敵，叫破壞國府各部門通力抗日的大局！戴老闆要是頂不住委座的壓力追究下來，你我這顆腦袋，誰也保不住！”
徐百川的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鄭耀先臉上，他眼神中閃爍著怨毒與興奮交織的光芒，他急需在這個時候把所有髒水都潑到鄭耀先身上，好趁機把上海站的大權重新奪回自己手裡。
鄭耀先依舊低著頭，臉上露出一絲惶恐和自責，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西哥教訓得是，耀先昨晚做事確實有些急躁，沒有顧全大局，惹下了這麼大的漏子。這是耀先連夜寫的‘請罪檢討’，字字句句都是耀先的肺腑之言，請西哥過目。要殺要剮，耀先絕無怨言，全憑西哥處置。”
“檢討？你現在寫檢討有什麼用？中統能因為你一份檢討放過你？南京能因為一份檢討放過你？”
徐百川冷哼了一聲，劈手奪過那個資料夾，首接翻開。
他本想從檢討書裡挑出幾個要命的字眼，作為撤銷鄭耀先上海站副站長職務的藉口，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頁紙上時，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半張著，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資料夾裡，根本不是什麼請罪檢討，甚至連一張寫著反省的紙都沒有。
而是一份印著“南京特務處絕密”大紅火漆印的南京加急電報抄件。
電文極短，只有寥寥幾行字，但字字千鈞：
“特務處上海站：耀先此役，借中統之舊契，引日寇於泥潭。重創敵偽，借力打力，既保全我軍需大宗，又陷敵於租界泥水衝突之中，妙不可言。此乃妙手之局，甚慰委座。著即授上海站集體二等功，耀先記個人一等功一次，晉上校銜。戴笠，叩。”
徐百川的咆哮聲硬生生憋在了喉嚨裡，他那張臉從紫紅變成了鐵青，接著又變成了如死人一般的慘白，十分精彩。
他死死捏著那張電報紙，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
“這……這是什麼時候到的？”徐百川的聲音乾澀，有些顫抖，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今天凌晨三點，機要室加急破譯的。”鄭耀先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委屈和誠懇。
“西哥，耀先知道昨晚的行動有些冒險。但我也是為了保住戴老闆親自關注的那批軍需物資不落入日寇之手，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借中統的倉庫當做魚餌，引特高課上鉤。耀先不求有功，但求西哥能理解我的苦心，這份檢討，還請西哥往南京呈遞一份吧。”
“呈遞？呈遞個屁！”
徐百川猛地把資料夾合上，恨不得首接塞進保險箱裡。
南京戴老闆都己經發來了嘉獎令，甚至連“甚慰委座”這種詞都用上了，他徐百川如果再拿著鄭耀先的“檢討”去告狀，那不是在打戴老闆和委座的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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