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少校軍銜被鄭耀先用力拍在宋孝安的肩膀上，宋孝安眼眶通紅，猛地砸下一個標準的軍禮。
密集的細雨淅淅瀝瀝地落著，將整個上海站空曠的青磚操場淋得一片溼冷，天空中灰濛濛的，像是一塊擦不乾淨的髒抹布。
鄭耀先又拿起另一副在雨水中閃爍著冰冷微光的少校領章，沉沉地拍在趙簡之的肩膀上，鐵質的針腳扎進呢子面料裡，發出一聲悶響，拍得趙簡之結實的身體微微晃了晃。
“兩副少校領章，這是你們九死一生用命換來的，在特務處，這身皮不容易拿。”
鄭耀先倒揹著左手，站在兩人面前，聲音在大雨中傳得很遠，雖然沒有用大喇叭，但那低沉沙啞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操場上，兩百多名上海站的情報員、行動隊員在細雨中列隊站立，他們渾身都被雨水打溼了，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動彈一下，整齊得如同刀切一般，全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落在皮帽和雨衣上的沙沙聲。
“但這身皮不好穿，穿上了，命就不是你們自己的了，而是黨國的，更是特務處戴老闆的。在上海灘這塊地方，日本人的特高課、汪偽的漢奸、中統的政敵都在盯著我們，誰要是貪生怕死，誰要是丟了我上海站的臉面，不用特務處家法動刑，我鄭耀先第一個親手斃了他！”
“誓死效忠六哥！效忠戴老闆！效忠黨國！”宋孝安和趙簡之深吸了一口氣，同時狂吼，他們的聲音在雨幕中激盪，甚至蓋過了遠處的風聲。
“誓死效忠六哥！效忠戴老闆！”操場上，兩百多名訓練有素的特工齊聲大吼，聲震長空，將雨雲似乎都震碎了幾分，每個人望向鄭耀先的眼神里都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徐百川站在二樓站長室的百葉窗後面，冷眼看著操場上威望如日中天的鄭耀先，耳邊迴盪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效忠六哥”，他的嘴角忍不住劇烈抽搐了一下。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南京機要室破譯出來的絕密電文，因為用力過猛，紙角己經被捏得起了褶皺，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思和陰冷的笑意。
“耀先啊耀先，你的威望都快蓋過戴老闆了。在上海灘把水攪得這麼渾，把中統和日本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你真當南京那幫督察室的人是瞎子，真當戴老闆沒有防備你嗎？”徐百川低聲哼道，眼中滿是算計。
電文是戴笠親自簽發的，但內容卻讓徐百川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和報復的快感：
“委座高度關注‘雪狼’洩密案及法租界衝突。著即派督察室特派員林桃赴滬，全權督辦此案，並對上海站近期人員異動進行內部整肅。上海站上下，必須全力配合林特派員工作，不得有誤。”
林桃。
徐百川知道這個女人，督察室的王牌刺客兼審訊官，人送綽號“剃刀”，也是戴笠手裡的一柄雙刃劍。她不僅手段狠辣，而且精通偽裝，這次來上海，明著是查中統的通敵和那個神秘的“雪狼”臥底，暗地裡，怕是要給權力極度膨脹、己經隱隱把上海站變成鐵板一塊的鄭耀先套上一條韁繩。
此時，情報科副科長辦公室內，爐火正旺，驅散了雨天的寒氣。
鄭耀先推開門走了進來，宋孝安和趙簡之己經換上了嶄新的少校呢子軍服，皮靴擦得鋥亮，規規矩矩地挺首腰桿站在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瓶剛開泥封的紹興狀元紅黃酒，和三個白瓷酒杯，酒香在房間裡瀰漫。
“坐吧，這裡沒有外人，今天關上門，叫你們來喝杯酒。”鄭耀先摘下禮帽遞給副官，解開了軍裝領口緊扣的扣子，靠在藤椅上。
宋孝安和趙簡之對視了一眼，有些受寵若驚，這才有些拘謹地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個屁股。
“六哥，昨晚宮本那小子在碼頭開箱子的表情，簡之真該讓您看看。那滿箱子的破銅爛鐵和石頭，把他的臉都氣綠了，哈哈！”趙簡之憋不住笑，壓低聲音說道。
“簡之，別沒大沒小的，昨晚要不是六哥運籌帷幄，我們指不定就被宮本圍在碼頭了。”宋孝安瞪了他一眼，隨即看向鄭耀先，眼眶微紅，低聲說道，“六哥，孝安這條命是您給的，以後孝安……”
“行了，大老爺們，別婆婆媽媽的。”
鄭耀先提起酒瓶，倒了三杯酒，端起其中一杯，淡淡地說：“這第一杯，敬我們自己還活著，敬昨晚在三號倉庫跟日本人拼命的中統便衣。”
“敬六哥！”宋孝安和趙簡之紅著眼端起杯子。
酒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三人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鄭耀先倒了第二杯，卻沒有喝，而是將酒杯緩緩倒扣在黑色的辦公桌面上，暗黃色的酒液在桌面上洇開，像是一灘乾涸的血跡，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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