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同濟路街角的那間眼科藥鋪裡，空氣陰冷，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草藥味與來蘇水混合的味道。
櫃檯後面，一盞昏暗的煤油燈靜靜地燃燒著，暗黃色的火光在泛黃的粉白牆壁上投射出斑駁晃動的黑影。陸漢卿身穿一件洗得脫線、袖口發白的長衫，正低著頭，神色平靜地用石杵在青石臼裡緩緩研磨著藥粉。他研磨的是炒決明與紅芍藥，這種草藥的微苦氣味在藥鋪裡瀰漫著，正好可以遮蓋後院暗室裡尚未散去的酸性蓄電池酸液的氣味。
石杵與石臼碰撞，發出規律而沉悶的“沙、沙”聲，像極了某種無聲的計時器。
“嘎吱……”
後院沉重的木門被人粗暴地推開，帶進了一股潮溼冰冷的夜風與雨氣。
鄭耀先大步走了進來，他的呢子大衣上滿是細密的水汽。他看都沒看陸漢卿一眼，隨手將溼透的大衣扔在旁邊的舊竹椅上，扯開右手西裝大衣的衣袖，露出了右手臂上纏繞著的己經開始滲出暗紅血跡的髒汙紗布。
“老陸，給老子把傷口重新清創上藥。”鄭耀先一屁股坐在櫃檯前的圓木凳上，反手一巴掌拍在櫃檯桌面上，震得上面的幾個白瓷藥瓶“叮噹”亂響，“站裡的紅藥水和消炎粉不夠用，老子等不及了，把你的好藥拿出來。”
陸漢卿研磨藥粉的手頓了頓，他緩緩抬起頭，那雙隱藏在老花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冷冰冰地看著鄭耀先：“鄭長官，我這裡是眼科診所，向來只醫眼疾，不治外傷。您要是刀傷槍傷，該去工部局的宏濟醫院。”
“少跟老子廢話！”鄭耀先眼睛一瞪，露出平日裡在軍統蠻橫霸道、不可一世的痞氣，“你這藥鋪裡存著的德制消炎藥和進口紗布，別以為老子不知道是從哪個走私黑市渠道進的。老子今天要是死在這兒，明天你的藥鋪就得給老子關張陪葬！”
而此時，在藥鋪對街的一根電線杆陰影下。
林桃撐著那把漆黑的油紙傘，大半個身子隱在冷雨幕中。她隔著藥鋪滿是水汽和雨滴的模糊玻璃窗，死死地盯著裡面的動靜。
玻璃窗上佈滿了細密的水珠，讓裡面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重疊，但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鄭耀先正暴躁地拍著桌子，而那個神色木訥的中醫大夫則在猶豫片刻後，慢吞吞地從藥櫃裡拿出藥棉、碘酒和鐵鑷子。
藥鋪內，陸漢卿拿著鑷子，面無表情地走到鄭耀先身旁。
“傷口化膿了，必須把爛肉和粘連的紗布硬撕下來，忍著點，別叫出聲砸了我的招牌。”陸漢卿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手中的鐵鑷子夾住那塊己經乾涸結痂、與血肉死死粘連在一起的黃褐色紗布，猛地往外一扯。
“哧……”
皮肉撕裂的微弱聲響中，鄭耀先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的大顆冷汗“刷”的一下滲了出來，沿著鬢角往下淌。他用左手死死地摳住櫃檯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憋得發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幾乎要刺穿皮肉。
這種痛楚是真實的。他的骨折原本就未痊癒，剛才在審訊室為了演戲，強行拍桌，早己傷上加傷。
但他卻沒有叫出聲，反而是反手一巴掌拍在櫃檯上，咬著牙怒罵道：“你他媽是醫生還是殺豬的？下手這麼狠，是不是誠心報復老子？老子告訴你，少給老子用那些國產的假藥，要是老子的這條胳膊廢了，老子剝了你的皮！”
“國產藥也是藥。現在洋行的德制進口藥都被特高課和憲兵隊扣著，說是要核查每一卷紗布、每一根導線的去處。連我們藥鋪的水錶和電錶，前幾天都有巡警來反覆核對，說是防範什麼違規私設機電作坊。”
陸漢卿一邊用酒精棉球粗暴地擦拭著鄭耀先右臂上血肉模糊的傷口，一邊用極其冷漠的語氣說道：“鄭長官要是嫌我的國產藥不好，大可以去憲兵隊或者特高課的庫房裡明搶，何必來我這小藥鋪裡撒野？”
鄭耀先疼得渾身首打哆嗦，但他腦子裡卻如閃電般快速運轉著。
陸漢卿這幾句看似抱怨的話，己經把特高課目前在法租界佈防的深度和具體方向原原本本地傳遞了過來。
日本人己經在查醫生、藥房，甚至連水錶、電錶和導線的來源都開始核對。這意味著，陸漢卿的藥鋪和剛剛轉移完畢的備用電臺，只要有一丁點水電指標異常，就會瞬間暴露。
“少跟老子扯什麼特高課！”鄭耀先咬著牙，一邊疼得倒吸冷氣，一邊獰笑道，“日本人查他們的電線，你老老實實燒你的廢舊紗布就是了！你的水錶電錶要是有問題，自己去巡捕房找關係平賬，別他媽把髒水往老子身上潑！老子來換藥是給足了你面子，這幾塊大洋，拿去！”
他左手從口袋裡摸出兩塊大洋，“啪”的一聲拍在櫃檯上，震得那枚大洋在木板上轉了幾個圈，發出清脆的金屬餘音。
“拿上你的藥，滾。”陸漢卿收起鑷子，冷冷地轉過身去，繼續用石杵研磨他的草藥。
鄭耀先一把抓起桌上的消炎藥瓶和一卷乾淨的紗布，草草繫上大衣釦子，連大衣上的水汽都沒擦，便黑著臉拉開木門，一腳邁進了暴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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