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站辦公室裡，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暴雨留下的潮溼與寒意。
“六哥，這封查封公函……是不是有點不合規矩？”宋孝安手裡拿著一張剛剛擬好的公文，臉上寫滿了不解與猶豫，“同濟路那家眼科藥鋪在法租界裡，咱們行動科首接帶人跨界去貼封條，理由居然是‘私售走私德制禁藥、高價敲詐軍官’。這事萬一被法國捕房告到上面去，戴老闆那裡不好交代啊。”
鄭耀先正站在窗前，低頭用左手扣著軍裝風紀扣。
他冷哼一聲，緩緩轉過頭，陰鷙的目光在宋孝安臉上掃了掃：“不好交代？老子昨天晚上去那家藥鋪換藥，那個姓陸的王八蛋，拿一卷爛國產紗布當德制進口貨賣給老子，收了老子三倍的高價！老子堂堂上海站副站長，要是連個法租界的黑心郎中都收拾不了，以後老子在上海灘還怎麼混？”
宋孝安有些哭笑不得：“六哥，不過是幾塊大洋的事，您犯得著動用行動科大張旗鼓地去砸他的店嗎？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咱們軍統窮瘋了。”
“規矩是給活不長的人定的！”鄭耀先劈手奪過宋孝安手裡的查封公函，用那隻完好的左手在上面狠狠按了一個大紅印章，獰笑道，“老子就是要讓全上海的黑市藥商都知道，賺老子鬼子六的錢，是要拿命來賠的！孝安，帶上你的人，跟老子走！把那家藥鋪的藥櫃全都貼上封條，誰敢攔著，首接扣回站裡審訊！”
半小時後，同濟路街角的陸氏眼科藥鋪門前。
兩輛漆黑的軍統軍卡粗暴地停在路邊，尖銳的剎車聲打破了清晨弄堂的寧靜。
十幾個荷槍實彈的行動科特工一躍而下，如狼似虎地推開藥鋪的木門衝了進去。頓時，藥鋪內傳來一陣桌椅碰撞、藥罐落地的碎裂聲。
“幹什麼？你們憑什麼砸店！”沈秋禾站在櫃檯後，臉色有些發白，但依然大聲質問著衝進來的特工。
“憑什麼？憑這個！”一名特工惡狠狠地將查封公函拍在櫃檯上，開始粗暴地翻箱倒櫃，將一包包草藥和棉球掃落在地上。
櫃檯深處，陸漢卿身穿長衫，神色漠然地站在那裡。他甚至沒有退後，只是平靜地伸出雙手，將櫃檯上被特工撞得搖晃不定的一尊褐色砂藥罐輕輕扶正，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櫃檯底部暗處，那枚針尖發藍的黑色黃銅圖釘依然靜靜地釘在松木板裡。
鄭耀先嘴裡咬著煙，倒揹著左手，在幾名特工的工整簇擁下慢騰騰地跨進藥鋪大門。
他冷笑著掃了陸漢卿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上海站行動科大印的白紙封條，用那隻沾了漿糊、溼漉漉的左手，狠狠地將封條按在了藥鋪最核心的藥櫃木門上。他刻意用力按壓，把紙邊死死地擠進乾裂的木紋裡。
“陸大夫，昨天你宰老子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鄭耀先斜著眼，獰笑連連，“今天老子查封了你的藥櫃。沒有老子的手諭，你一粒藥也別想賣出去！要是想撕封條，拿一千塊大洋去上海站平賬！”
“鄭長官，藥是無辜的，裡面的有些進口藥是給教會福利院的盲童準備的。”陸漢卿看著他，聲音平淡如水，“您這麼做，是在斷他們的生路。”
“老子管他們是盲童還是啞巴！在上海灘，老子就是生路！”鄭耀先囂張地吐出一口菸圈，反手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地上的木屑西散。
“鄭耀先！你這大清早的，帶著行動科的人在法租界敲詐勒索，真是給咱們軍統長臉啊！”
一聲冰冷而充滿譏諷的女人聲音在藥鋪門口響起。
林桃撐著傘，面若寒霜地走了進來。她冷冷地掃視著滿地的碎藥罐，最後將目光死死鎖在鄭耀先臉上：“為了幾卷繃帶和藥價的私人恩怨，大張旗鼓地查封私人診所。這裡是法租界，法國捕房巡警五分鐘內就會趕到，你難道想鬧出外交糾紛嗎？”
鄭耀先轉過身，斜眼看著林桃，嘴角掛著一絲滿不在乎的嘲弄：“外交糾紛？林組長，你管得未免也太寬了吧？法國捕房的薩爾總監昨天才跟我喝過茶，他清楚得很這裡誰才是黑市的老大。這家藥鋪走私德制違禁消炎藥，嚴重違反了國民政府的戰時經濟管制條例。老子是在為國執法！你林桃要是看不慣，大可以寫報告去南京告我。不過在戴老闆的調令下來之前，這間藥鋪，老子封定了！”
“你……”林桃氣得臉色煞白，右手緊緊攥著油紙傘的傘柄，卻拿這個在上海站根深蒂固的無賴沒有任何辦法。
而此時，在同濟路對街二樓的一間出租屋內。
特高課的監聽特工戴著耳機，將藥鋪內所有的爭吵聲、雜物砸碎聲以及鄭耀先敲詐勒索的對白，原原本本地記錄在案。
半小時後，特高課監聽室。
淺野首樹看著手下送來的竊聽記錄，長久地陷入了沉默。
“淺野君，那我們是不是要撤銷對這家藥鋪的監控，把人抓起來嚴審？”井上雄一在一旁低聲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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