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區，特高課大樓二層的機密會議室內。
窗外暴雨如注，冷風夾著水汽猛烈拍打著玻璃窗，發出連綿不絕的沉悶聲響。淺野首樹獨自站在一張巨大的長條會議桌前，桌面上凌亂地鋪展著法租界各大診所和執業醫生的登記簿。
“醫生這個職業，在租界裡擁有極高的行動自由度。他們隨身攜帶注射器、消毒用酒精、銅製手術刀具，甚至是大容量的酸性蓄電池，這些都不會引起巡捕房和巡邏憲兵的任何懷疑。”淺野首樹手中拿著那支細長的黑檀木指揮棒，在一本厚厚的醫生名冊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淺野君，法租界登記在冊的診所和醫生超過三百家，這還不算那些沒有執照、流動性極強的遊醫和遊商，真要一家家排查，難度太大，也容易激起租界工部局的抗議。”井上雄一擰著眉頭，翻看著手裡剛剛整理出來的彙總檔案。
“所以我把他們分成了三批進行篩選。”淺野首樹取下金絲眼鏡，用冷漠死寂的目光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標紅的針尖，“第一批是教會醫院和大型博愛醫院，第二批是英法租界的外商私人診所，而第三批，則是那些華人開設的中醫診館、私立藥鋪以及專科診所。”
他的指揮棒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最後落在了第三批名單的末尾，在一個叫“陸氏眼科藥鋪”的名字上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眼科醫生需要經常使用精細的放大鏡、金屬電線支架，並且在眼藥製造和清洗中需要接觸大量的化學藥劑，比如硫酸鋅、蒸餾水，甚至是稀釋過的鹽酸。這些化學藥品，同樣是清洗電臺機件和維護酸性電池的必需品。去查這一批，動作要輕，派便衣偽裝成病人去刺探，千萬別驚動了巡捕房的暗哨。”淺野首樹冷冷地吩咐道。
“明白，我立刻讓行動隊安排便衣潛入，重點盯著這幾家私人藥鋪。”井上雄一點頭。
而此時，在法租界南端的上海站地下車庫內，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汽油與黴爛機油的刺鼻味道。
車庫最深處的角落裡，光線極其微弱。
“噗！砰！”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和骨骼斷裂聲在黑暗中不斷響起。趙簡之將一個穿著黑色雨衣、滿臉是血的特高課外圍線人死死地按在別克車的引擎蓋上。他的右手握著一柄帶有血痕的刺刀，狠狠地紮在離線人指尖只有半寸的鐵皮裡，震得車身微微發顫。
“說，今晚你們特高課的名單到底送到了哪一步？名單上都有誰？還有什麼備用聯絡點？”趙簡之雙眼血紅，聲音低沉得像是一隻瀕死的野獸。
那名線人被揍得鼻青臉腫，滿嘴是血，斷掉的兩顆門牙吐在車蓋上，含混不清地哭喊著：“在……在皮包裡，我的牛皮紙袋裡有特高課草擬的第三批排查名單，都是法租界的私人醫生和專科診館……求求你別殺我，我只是個拿錢送信的外圍，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還知道他們打算檢查水廠的用水記錄，對比誰家有大量蒸餾水消耗……”
趙簡之劈手奪過旁邊的牛皮紙袋，一把扯開，露出裡面一張還帶著鉛字油墨香味的抄寫紙。
“噠、噠、噠。”
就在這時，車庫入口處突然傳來了一陣細碎而清脆的皮鞋踩踏石板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車庫裡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趙簡之的身體瞬間繃緊，握槍的右手猛地抬起。
“幹什麼呢？”
鄭耀先穿著一身筆挺的呢子大衣，從拐角處的陰影裡緩緩走了出來。他嘴裡叼著一根燃了一半的哈德門香菸，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眼神冷漠而玩味地掃了一眼趙簡之，以及被按在車蓋上鮮血淋漓的線人。
“六哥，這小子是日本人的眼線，在特高課外圍跑腿送信的，被我半路截在車庫後門了。”趙簡之壓低聲音彙報。
鄭耀先大步走上前，一把奪過趙簡之手裡的抄寫紙。
他的目光在紙上快速掃過，當看到第三批排查名單裡赫然寫著“同濟路陸氏眼科藥鋪，負責人陸漢卿”時，鄭耀先的眼皮猛地跳了一跳。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從尾椎骨首衝腦門。
淺野首樹的技術推導速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日本人不僅識破了假電臺，甚至己經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裡，順藤摸瓜將懷疑範圍精確縮小到了陸漢卿的眼科藥鋪。
“六哥，你看這名單，我們是不是該……”趙簡之試探著問。
“把人處理掉，做得乾淨點，扔進黃浦江裡餵魚。”鄭耀先冷冷地打斷他，反手將那張名單摺疊起來，塞進自己大衣的內口袋裡。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那輛別克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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