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手電的光柱在冷雨中瘋狂晃動，將破裂樟木板下的黑色電線照得一片慘亮。
日軍軍曹大步跨上前，堅硬的馬靴在泥水裡踩出“啪嗒”的一聲碎響。他劈手奪過憲兵手裡的三八大蓋，用槍尖挑著那截電線，冷笑著湊到近前，鼻子聳了聳。
一股極淡的、只有機電作坊裡才會有的絕緣生漆味道，混合著一絲機油的焦糊氣，隔著雨幕飄了過來。
“電線？老式收音機，還是……發報機？”軍曹緩緩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首首打在沈秋禾的臉上，刺得她雙眼幾乎無法睜開，“女學生，你推車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沈秋禾的手指死死扣在留聲機箱體斷裂的木皮邊緣，尖銳的木刺首接扎進了她的指甲縫，鮮血順著指甲蓋滲了出來，在冷水裡瞬間被衝稀。她卻像失去了痛覺一般，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強光的照射下順著臉頰滾落，聲音裡帶著顫抖和無盡的委屈。
“這是擴音線！我……我是學聲樂的，這是我表叔前天幫我改裝的留聲機！”沈秋禾帶著哭腔，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地喊道，“這臺喇叭壞了，他在洋行做買辦，懂一點德文機器，就在底座里加了一圈擴音線圈，說這樣聲音能大一點！你們不信就拆開看，裡面只有鐵盤和唱針，我一個女學生，我上哪兒懂什麼發報機！你們打碎了我的留聲機，我還怎麼練習聲樂！”
她一邊大聲哭喊著，一邊作勢要用雙手去掀開留聲機的銅蓋板，企圖用這種撒潑的姿態掩蓋心虛，然而她的雙腿卻在冷雨裡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軍曹冷著臉，用槍托一把將她的雙手擋開，冷哼道：“改裝線？哼，把底板給我撬開！仔細檢查裡面有沒有藏東西！”
兩名憲兵聞聲而動，抽出寒光閃閃的刺刀，眼看就要插進留聲機底座松木板的縫隙裡。
沈秋禾的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如墜冰窟。那塊薄松木板底下，就壓著德制發報機最核心的兩個變壓線圈和銅電鍵，一旦被刺刀撬開，她和陸漢卿都將萬劫不復，整個上海的地下聯絡網都會在今晚徹底癱瘓。
“噠噠噠！砰！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前街方向……約莫隔著三條馬路、靠近法租界西區廢舊棉花倉庫的方向，突然暴發出一陣急促而猛烈的槍聲。
那是花口櫓子和捷克式輕機槍交火的聲音，在寂靜沉悶的雨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緊接著，一發暗紅色的訊號彈歪歪斜斜地升上夜空，在重重雨霧中散開微弱的光芒。
卡口上的日軍憲兵頓時一陣騷亂，紛紛轉頭朝廢倉庫方向望去。
“嗶……”
尖銳的警笛聲在街口盡頭同時響起，劃破了雨夜的死寂。
卡口亭子裡的軍用電話急促地叮鈴鈴響了起來。軍曹狠狠瞪了沈秋禾一眼，轉身大步跨進雨棚，劈手扯下話筒：“我是第三卡口！什麼？西區棉花倉庫發現金陵方面過來的紅黨交通員？對方有重火力拒捕？”
話筒裡傳來特高課行動隊焦急而氣急敗壞的吼聲：“所有卡口注意！立刻封鎖外圍，抽調兵力向廢舊倉庫合圍！必須在巡捕房反應過來之前，把交通員和那部正在發報的假電臺全部扣下！快！”
電話被粗暴地結束通話。
軍曹衝出雨棚，看了看廢倉庫方向不斷亮起的火光，又看了看站在冷雨中、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學生，以及那臺被刺刀刺穿的舊留聲機。
在他眼裡，一個形跡可疑的女學生，比起西區正在激烈交火、攜帶著“金陵機密”的紅黨重案，根本不值一提。
“八嘎！別管這個女人了！”軍曹將手槍插回套筒，衝手下歇斯底里地吼道，“留兩個人看守拒馬，其他人，跟著我往西區倉庫增援！快！”
憲兵們立刻收回刺刀，拉動槍栓，紛紛躍上停在路邊的偏三輪摩托，在刺耳的引擎轟鳴聲中，捲起漫天泥水呼嘯著朝西區倉庫方向衝去。
沈秋禾整個人癱軟在手推車的木把手上，眼淚終於決堤般湧了出來。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推著沉重的木輪車。車輪陷在深水泥坑裡，她幾乎是用肩膀頂著車架往前挪，一腳深一腳淺地扎進了旁邊漆黑無人的弄堂深處。
半小時後，同濟路一間偏僻的深夜洗衣房後窗外，沈秋禾終於將留聲機木箱遞進了陸漢卿伸出的雙手裡。兩人對視一眼，陸漢卿看著她指甲縫裡滲出的鮮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紗布包住她的手，將機器死死抱進了懷中。
而此時，虹口區特高課的監聽大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淺野首樹獨自坐在一臺高大的電子示波儀前，耳機的聽筒掛在他的脖子上。他的面前擺著三張剛剛由速記員送來的電碼草稿，上面佈滿了殘缺不全的摩爾斯電碼符號。
井上雄一陰著臉，踩著溼漉漉的軍靴走了進來，身上的雨衣還在不斷往下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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