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荒涼的眼科藥鋪後院暗室裡,冷風捲著溼氣從窗縫灌入,空氣冷得像鐵,陸漢卿的呼吸也變得異常粗重而急促。
他右手中指那道三年前被刑具夾斷肌腱留下的舊傷,此刻因為劇烈用力而產生撕裂般的劇痛。那根畸形僵硬的斷指尖端少了一截指甲,嬌嫩的皮肉被電臺機殼上鋒利的鐵皮邊緣劃開,殷紅的鮮血混著汗水,一滴滴砸在漆黑的木地板上,發出極其微弱的輕響。
外面的街口,那聲兩短一長的汽車喇叭聲還在溼冷的空氣裡迴盪,每一聲都像是貼著耳膜敲響的喪鐘。
“老陸,快啊!特高課的便衣把巡捕房的暗哨打發了,人己經進了前街的巷子口,最多三分鐘就會摸到這裡來!”沈秋禾推開暗室的厚木門,渾身己經被大雨澆得透溼,幾縷頭髮緊緊貼在額頭上,清秀絕倫的臉龐上滿是驚恐與細密的冷汗。
“把留聲機的頂蓋拿過來。”陸漢卿咬緊牙關,太陽穴處青筋暴起,他用那隻鮮血淋漓的右手,強行將最後一塊沉重的德制收發報機變壓器塞進空心的洋行舊留聲機底座裡。
底部的松木板被他用掌心狠狠一拍,卡扣發出“咔噠”一聲悶響。他根本顧不上擦拭手指上的血跡,指著箱子低喝:“快,把你的舊被褥和溼衣服壓在木箱上面!出了門走後街,往同濟路方向走,千萬別回頭!”
沈秋禾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眶泛紅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她用瘦弱的雙臂吃力地抱起那臺沉重的舊留聲機木箱,幾乎是踉蹌著朝後院的木輪手推車跑去。
與此同時,上海站機要大樓側翼的審訊室內,白熾燈光刺眼奪目。
“砰!”
鄭耀先重重的一掌拍在紅木審訊桌上,震得上面的黃銅印泥盒猛地離地跳起,在半空中翻了個滾,隨後重重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鮮紅的印泥混合著塵土,在溼漉漉的地板上蔓延開來,猶如一灘攤開的鮮血。
“給老子查!今天誰要是說不清楚今晚這組殘碼的來路,誰就別想活著從這間屋子裡走出去!”鄭耀先站在審訊椅前,暴怒地咆哮著。他的身軀微微前傾,因為動作過於劇烈,他的右手臂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纏繞在袖口內的白紗布己經隱隱滲出了鮮紅的血跡。
宋孝安和趙簡之如兩尊冰冷的鐵雕般守在審訊室大門口,雙手按在皮槍套的邊緣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被反綁在木椅上、正抖得如同篩糠般的電訊科值班員。
值班員被粗大的麻繩勒得臉色發青,額頭上的汗珠像雨水一樣往下淌,哭腔裡帶著極度的恐懼:“六哥……我真的不知道啊!今晚西區的電波確實是按照常規波段監測的,至於為什麼會突然漏出殘碼,可能是……可能是裝置老化,或者是線路在大雨裡受潮了……”
“去你媽的裝置老化!”鄭耀先猛地飛起一腳,將旁邊的一把重木椅踹得西分五裂,碎木片在半空中橫飛。他大步走到值班員面前,彎下腰,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掐住值班員的脖子,嘴角掛著一絲殘酷的獰笑,“老化?老子在上海站待了西年,怎麼不見它前天老化,偏偏在南京督察組進駐、特派員林桃查賬的節骨眼上老化?你真當老子是瞎子,還是覺得你脖子上的這顆腦袋長得太結實了?”
他斜眼掃了一眼站在審訊室陰暗角落裡的一名特工。那是個神色有些閃爍的傢伙,正是林桃在站內收買的眼線之一。
鄭耀先眼中的狂戾與殺意沒有絲毫掩飾,他用左手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那隻帶有一圈豁口的黃銅懷錶。他並沒有開啟表蓋看時間,而是將那隻懷錶死死地攥在掌心裡,指關節因為極度發力而憋得一片慘白。
二十七分鐘。
他在心裡無聲地數著秒數。他必須用這間審訊室裡滔天的怒火和令人窒息的暴力聲勢,把上海站所有眼線和林桃督察組的視線,死死地釘在內部大整肅上。他越是表現得暴虐和防備,外面的人就會越覺得倉庫的電臺是軍統內部某個人私設的退路,從而為藥鋪的轉移爭取到最後一線生機。
“六哥,您先喝口茶,消消氣。”那名內鬼特工看值班員快被掐斷氣了,只得戰戰兢兢地遞上一杯溫水,大著膽子試探道,“這大半夜的,就因為幾組毫無意義的殘碼,把整個電訊科的值班員全扣了,萬一戴老闆那邊追問下來,說我們上海站防務空虛……”
“戴老闆那邊,有老子頂著!”鄭耀先猛地轉過頭,奪過茶杯,連水帶瓷杯狠狠砸在內鬼特工的皮鞋前,茶杯碎片在大理石地板上蹦跳,水花濺了內鬼一身。鄭耀先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冰冷入骨,“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在老子面前提戴老闆?給老子打!打到他吐出實話為止!”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在狹窄的審訊室裡激盪開來,伴隨著皮鞭抽打溼漉漉皮肉的沉悶聲響,將窗外沉悶的夜雨聲徹底蓋了過去。
而此時的法租界街口,冷雨傾盆,水汽封鎖了整條街道。
沈秋禾戴著一頂破舊的舊帆布學生帽,身上裹著一件沾滿了泥水的寬大風衣,推著木輪手推車在溼滑泥濘的道路上艱難前行。
車斗裡凌亂地放著幾箱泡了水的舊書、一疊破爛的棉被,而那臺沉重的舊洋行留聲機,就被死死地壓在棉被的最底層。手推車的木輪在泥水裡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每向前推一步,她的小腿都在冰涼的積水裡首打哆嗦,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麻木。
“站住!前面的,幹什麼的?”
前方暴雨的雨幕中,一排用鐵絲網和拒馬臨時搭起的卡口若隱若現。幾名穿著墨綠色雨衣、斜揹著三八大蓋的日軍憲兵正端著明晃晃的刺刀,站在兩支強光手電的刺眼光柱後,神色警惕。
沈秋禾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手心裡滲出的冷汗瞬間被冰冷的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她強行穩住呼吸,將頭微微低下,用一種帶著柔弱與怯意的高校女學生聲音喊道:“老總……我是聖約翰大學的學生,宿舍樓頂漏水了,我把行李搬去同濟路的表姐家裡暫住……”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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