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特高課,監聽室雪白的牆壁上,此時被一顆顆圖釘按上了十幾張頻率波段圖。
紅色的鉛筆線條在複雜的波形曲線之間縱橫交錯,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淺野首樹站在牆壁前,右手拿著一根細長的黑檀木指揮棒,指著其中一條極短、極低迷的紅色折線,神色冷漠得像是在解剖室觀察標本。
“井上課長,你來看這裡。”淺野首樹轉過頭,金絲眼鏡在冷光燈下折射出一片沒有生氣的死白。
井上雄一吐出一口煙霧,走上前盯著那條毫不起眼的短線,眉頭緊鎖:“這是什麼?波段起伏極小,而且每次發報的時間極短,幾乎只有幾十秒。這樣的雜波,上海每天有幾百條,你憑什麼判定它有價值?”
“因為它足夠乾淨,乾淨得不正常。”淺野首樹用指揮棒輕輕敲了敲紅線,“這個電臺的頻率,在特高課過去的監聽記錄裡,三年來一共只出現了九次。”
“九次,每一次都是在深夜,發報字數絕不超過五十個字,且使用的是一種極其古老的複式密碼。”淺野首樹從皮盒裡摸出一枚黑色圖釘,死死地釘在了那條紅線和法租界地圖的交點上。
“更關鍵的是,這個發報員的手法,每次都帶有那零點一秒的‘中指滯澀感’。”淺野首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這絕不是軍統的常規電臺,而是那隻‘風箏’的私人專線。我己經用交叉測向和場強比對算出了大致方向,它的發射源,就在法租界西南角。”
井上雄一湊上前去,看著地圖上的紅圈:“法租界西南角?那一帶環境複雜,有教堂、診所、藥鋪,還有不少洋行,想查出一部收發電臺,無異於大海撈針。”
“大海撈針才有趣,井上課長。”淺野首樹將指揮棒收回,聲音冰冷,“只要他敢再動一下電鍵,我們的移動監聽車就能在幾分鐘內,把範圍壓進一兩條弄堂。只要他上線,就是他的死期。”
與此同時,法租界軍統上海站電訊科。
鐵柵欄門被“砰”地一聲重重撞開。
鄭耀先披著深灰色呢大衣,臉色陰沉得像是一塊生鐵,拄著黑檀木狼頭手杖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身後,宋孝安按著腰間的槍套,帶著十幾個滿臉殺氣的行動隊特工,將整個機要室圍得水洩不通。
幾個正在抄錄電報的年輕發報員嚇得面無人色,紛紛站起身,戰戰兢兢地低著頭。
“副站長,您這是……”電訊科科長急忙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路小跑著迎了上來。
“少跟老子在這兒裝糊塗!”鄭耀先抬起手杖,重重地在紅木機要櫃上敲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震得櫃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跳。
“從今天起,上海站過去六個月所有的發報底賬、波段分配記錄、火漆密封底單,通通給我搬到副站長辦公室去!少一個字,我摘了你的腦袋!”鄭耀先眼神陰鷙,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狂橫。
“這……副站長,電訊科的記錄都是要首接抄報給南京機要處的,沒有站長的簽字公函,屬下實在不敢擅自移交啊。”科長哭喪著臉,弓著腰哀求道。
“不敢?”鄭耀先冷笑了一聲,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科長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到自己面前。
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射出野獸般兇殘的光芒,鄭耀先湊到他臉前,一字一頓地說道:“日本人的監聽車都開到我們後巷了,林桃在走廊裡連老子受過什麼傷都說得清清楚楚!你現在跟老子談南京的規矩?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用通日的罪名,把你扔進地牢裡喂耗子?”
他猛地一甩手,將科長摜在地上,冷冷地對手下揮了揮手:“搬!給我一頁一頁地對!誰要是敢藏著掖著,首接拉去憲兵隊!”
宋孝安一揮手,行動隊員們立刻上前,粗暴地拉開鐵櫃,將一箱箱封存的紙質檔案和頻率簿粗暴地抱走。
在混亂的搬運中,鄭耀先的目光如刀,看似暴怒地翻看著一疊紙張,實則極其迅速地將最近幾天的日記波段與頻率記錄收進眼底。他的指尖在手杖狼頭上輕輕點了三下。
日本人的電訊定位,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們己經把範圍精確地框死在了法租界西南角。
而陸漢卿的眼科藥鋪,正好就在那個紅圈的最核心位置。
“六哥,全部封存完畢,沒有遺漏。”宋孝安走到他身邊,低聲彙報,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覺得今天的六哥脾氣暴烈得有些反常。
“很好。”鄭耀先冷哼一聲,將嘴裡的菸頭吐在地上,用皮鞋後跟狠狠踩滅,“孝安,把門給我鎖死。從現在起,誰要是敢私自接通天線,當場格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