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電訊科大樓,鄭耀先坐進了那輛黑色轎車的後座。他沒有立刻回辦公室,而是疲憊地向司機吩咐道:“去法華路繞一圈,老子這幾天心裡堵得慌,去吹吹風。”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細雨綿綿的法租界街區。
在路過法華路街口時,鄭耀先的目光隔著滿是水汽的車窗,看似隨意地瞥向了街角的那家眼科藥鋪。
藥鋪門口的木簷下,掛著一盞防風的紅色紙燈籠。
只是,今天這盞燈籠的位置,並沒有掛在正中央的木鉤上,而是往左側偏移了約莫巴掌大的距離,破舊的穗子在冷風中微微晃盪。
鄭耀先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領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是他和陸漢卿約定的最高警報……“原線停用,立刻靜默”。
此時,眼科藥鋪內。
陸漢卿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低頭用銅秤稱量著幾錢川貝。他的動作很慢,右手中指在彎曲時,能隱約看到一圈淡淡的、呈淡紅色的陳舊傷疤。
他的目光看似盯著秤盤,實則眼角餘光一首注意著大路上的動靜。
剛才,鄭耀先那輛黑色轎車在街口減速的一瞬間,他看得清清楚楚。
藥鋪門口那盞掛錯位置的紅色燈籠,在冷雨中像是一張無聲的催命符。
陸漢卿將藥材放進紙包裡,對面前的病人溫和地笑了笑:“老先生,藥您拿好。這幾天風大雨大,回去多喝溫水,這藥一天服兩次。”
等送走最後一名病人,陸漢卿關上藥鋪的大門,緩緩插上了沉重的木栓。
他穿過幽暗潮溼的走廊,走進了後院窄小的暗室。
暗室的一角,放著一個看似普通的舊煤油桶。他蹲下身,在桶底摸索了片刻,輕輕拉開了一個暗格。一部精緻的德制發報機赫然躺在裡面。
陸漢卿看著那部冰冷的機器,手指不自覺地撫摸了一下右手中指的傷疤。他知道,這根手指在三年前被捕受刑時留下的舊傷,如今成了日本人手裡最鋒利的刀。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密碼的薄紙條。這是他昨晚剛剛翻譯出來的,關於華中根據地急需的冬季掃蕩第二階段兵力變更確認碼。
只要發出去,根據地就能避免一場血腥的包圍戰。
可現在,警報亮了。
“耀先……”陸漢卿的手指懸在電鍵上方,指尖微微顫抖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最終強行將右手收了回來。他拉開抽屜,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聲劃燃。
微弱的火苗舔舐著那張薄紙條,轉瞬間將其化為一團灰燼,飄落在火盆的泥水裡。
“線斷了……”陸漢卿看著灰燼熄滅,在黑暗中低聲說道。
虹口特高課。
淺野首樹站在那幅巨大的法租界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紅色的木炭條。他盯著法租界西南角那個紅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井上課長,風箏就在這裡。”淺野首樹在那個紅圈的最核心位置,狠狠地畫了一個叉,“只要他捨不得他身後的那些紅黨,他就一定會再放線。”
“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他落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