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暗室裡,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陸漢卿靜靜地坐在木椅上,面前是一份剛剛譯出的急電草稿。火光照在他滿是汗水的臉上,將他的陰影拉扯得長長的,有些變形。
電報是華中局發來的緊急查詢電……“前報掃蕩方案是否完整,根據地主力急需確認,盼復。”
陸漢卿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他的右手中指指尖懸在冰冷的電鍵上方不足一寸處,卻像隔著萬水千山,遲遲無法落下。
發,還是不發?
如果回電,根據地就能吃下定心丸,及時調整後續轉移路線,避開日軍第二階段的補刀合圍。
可如果不發,根據地的指揮員無法確認敵人第二階段兵力是否變更,萬一判斷失誤,剛剛脫離野牛谷的主力又會被日本人從側翼咬住。
但是,藥鋪門口那盞掛錯的紅色燈籠,在冷風裡瘋狂搖晃的影子,此時正一遍遍在他的腦海中閃現。
“耀先說了,原線停用,立刻靜默。”陸漢卿閉上眼睛,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很清楚,以鄭耀先的沉穩,若不是刀己經架在了脖子上,他絕不會啟動最高級別的靜默警報。
只要他的中指按下第一個字元,日本人的監聽車就會在幾分鐘內破門而入。到那時,不僅電臺保不住,整個潛伏鏈條都會在一夜之間崩潰。
“嗒……”
陸漢卿的指尖在電鍵上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發出半聲極低的金屬摩擦聲。
最終,他猛地咬緊牙關,將右手抽了回來,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顫抖著手摸出一盒洋火,刺啦一聲劃燃。微弱的橘黃色火苗在黑暗中亮起,舔舐著那份剛剛寫好的回電草稿。
火舌迅速蔓延,將白紙黑字化為一團焦黑的殘灰。
陸漢卿看著灰燼在鐵盆裡徹底熄滅,彷彿看著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也被燒成了灰。他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發出一聲壓抑的嘆息:“耀先,我斷了線。接下來的命,全看你的了。”
與此同時,軍統上海站,副站長辦公室。
厚重的柚木大門被反鎖著,窗簾拉得死死的,房間裡光線昏暗,只有辦公桌上的檯燈亮著。
鄭耀先靠在寬大的皮椅上,完好的左手正慢條斯理地用剪刀修剪著一根雪茄,神色冷漠得像是一尊雕塑。
宋孝安恭敬地站在辦公桌前,臉色凝重:“六哥,電訊科那邊己經全部封鎖了。站長下午來問過一次,顯得有些不高興,覺得您這麼做動靜太大了,連南京那邊的日常彙報都耽誤了。”
“徐百川懂個屁。”鄭耀先冷笑了一聲,咔噠一聲剪掉雪茄頭,“他只想要他的安穩位子。日本人的刀都快扎進機要室的肉裡了,他還在這兒跟老子談日常彙報?”
他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暴戾的冷光:“林桃的督察組天天像狗一樣跟著我們,電訊科裡指不定有多少吃裡爬外的內鬼。告訴徐百川,就說老子說的,上海站電訊科從現在起,停機檢修三日!徹底排查所有電臺的波段漏洞!”
“三日?”宋孝安吃了一驚,“六哥,整整三天不發報,要是南京戴老闆有急電下來,我們接不到,這可是重罪啊。”
“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鄭耀先猛地一拍桌子,將雪茄狠狠按在菸灰缸裡,“老子現在是副站長,上海站的防務安全由我說了算!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私自接通電源發報,不管他是誰的人,你首接拉出去槍斃!”
宋孝安渾身一凜,他看著鄭耀先那張陰沉如鐵的臉,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出於對六哥的絕對信任,他還是立正敬禮:“是,六哥,屬下明白。我親自帶人在機要室值班,一隻蒼蠅也別想碰電臺。”
“去吧。”鄭耀先揮了揮手。
等宋孝安轉身離去,鄭耀先眼中的暴戾之色瞬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淵一般的沉靜。
他緩步走到窗前,輕輕撥開窗簾的一角,看著外面陰沉的細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