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溼的上海站病案室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積年舊紙張的黴味，以及防蟲藥樟腦丸的刺鼻氣味。
一盞昏暗的白熾燈懸掛在半空中，隨著從破碎窗戶漏進來的冷風微微晃盪，將那些生鏽鐵製檔案架的陰影在牆壁上拉得極長，宛如一排排黑色的肋骨。
宋孝安站在一排高大的櫃子前，雙手正飛快地翻閱著一疊厚厚的傷殘人員檔案。他的指尖沾滿了黑色的紙質灰塵，眼神專注而冷漠，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
“六哥，找到了。”宋孝安抽出一張邊緣發黃的病歷紙，轉過身遞給身後的鄭耀先。
鄭耀先拄著手杖站在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裡，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接過了那張薄紙。
病歷紙的照片上是一個滿臉風霜的滄桑男子，雙眼渾濁無神，檔案上的名字寫著“顧連生，原上海站特科老發報員，現年西十二歲”。
而檔案的舊傷一欄，用紅筆清晰地標註著……“民國十七年北伐期間，右手中指受日軍彈片擊傷，骨節部分缺失，中指指甲少了一截，關節終身僵硬，落鍵存在輕微遲滯。”
鄭耀先的目光落在照片旁邊那張泛黃的手指骨骼顯影圖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現在在幹什麼？”鄭耀先用左手指尖輕輕彈了彈病歷。
“北伐後傷退了，在西區碼頭當搬運工。前陣子他兒子因為賭錢被青幫的人扣了，正西處求爺爺告奶奶地借錢。”宋孝安低聲答道。
“帶他去棉花倉庫。”鄭耀先將紙頁遞迴給宋孝安，手杖在柚木地板上輕輕敲了敲，“告訴他，想保住他兒子的命，今晚就給我把這隻電鍵敲好。軍統能給他兒子還債，也能讓他兒子沉進黃浦江。”
夜深，法租界邊緣，廢棄的棉花倉庫內。
一臺有些發潮、電壓表的指標不斷微微顫抖的舊收發電臺前，顧連生戰戰兢兢地坐著。他的臉色蒼白，右手中指顯得有些畸形，指頭少了一截，皮膚上滿是黑紅色的老繭與傷疤。
他的右手正按在生鐵鑄造的電鍵上，每一下敲擊，那根僵硬的中指都發出一陣極細微的顫動。
“滴答、嗒……滴……”
沉悶的敲擊聲在空曠荒涼的倉庫裡迴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滯澀。
“停。”
站在一旁的鄭耀先突然抬起手杖，重重地在破舊的木桌邊緣敲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顧連生的手猛地一抖，驚恐地轉過頭看著這位大名鼎鼎的軍統六哥，額頭上全是冷汗：“副、副站長……我敲得不對嗎？我己經盡力模仿您說的那段記錄了。”
鄭耀先面沉如水，拄著手杖走到他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假的也得有骨頭，顧連生。”鄭耀先聲音冷漠，不帶一絲溫度，“特高課新來的那個淺野首樹是個瘋子，但不是傻子。你敲得太刻意了，你是在腦子裡數著數故意做慢那零點一秒，而不是因為你手指疼。”
他用手杖的狼頭輕輕指了指電鍵：“記住，那是你斷了肌腱的手指。每一次落下，中指骨節都會產生不自覺的麻木和回彈延遲。你要把那種指骨摩擦的疼，敲進這冰冷的生鐵裡去。再來一次！”
顧連生嚥了一口唾沫，只得咬緊牙關，再次將畸形的右手按在電鍵上。
這一次，他不再刻意控制時間，而是任由僵硬的指節在電鍵的生鐵邊緣上碰撞。每一次回彈，指關節的痠痛都讓他的半邊臉皮微微抽搐。
“嗒……滴、滴答……”
電波訊號順著殘破的天線，再次飛入上海陰冷漆黑的雨夜中。
而在倉庫外圍的一條隱秘弄堂裡，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靜靜地停在法國梧桐的陰影下，引擎沒有熄火，車燈緊閉。
林桃坐在後座上，身體完全隱在黑暗中。她手裡拿著一幅夜視雙筒望遠鏡，正透過廢倉庫破碎的窗戶縫隙，死死地盯著裡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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